为什么?因为由圣石雕琢的眼睛,是它唯一的弱点。
金光没入血瞳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众人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无数双眼睛中,只倒映着一束金光残影,那残影如同长枪利剑,嗤一下刺穿怪物的颅顶。
咔。
细小的裂纹在无机质表面疯狂蔓延,苍白的庞然大物僵在原地,血肉之躯一寸寸变为岩石质地的灰白,随即小山一样的身躯垮塌陷落,哗啦,在风中消解成漫天沙粒。
这是一场震撼与静默并存的胜利。石像沙化形成的白沙铺满整座祠堂,像是落了一场雪。白随着陷落的沙粒缓缓落地,当即察觉白沙之下有活物,视线一扫,几步上前,抬脚就踩中一小片向上拱动的白沙。
“怎么,还想去哪?”
感受到沙下的东西不动了,他单手插兜,抬起脚,表情一怔。
一枚拳头大小的白色球状物躺在沙坑里瑟瑟发抖,表面布满了血丝一样的纹路,感知到白冷漠的注视,球状物翻了过来,露出血色的虹膜和中央的竖瞳。
这居然是一枚眼球。
一看到这枚红眼,白下意识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力并未受影响,这才用脚尖挑了一下这枚东西。
叽。血瞳眼球像颗弹簧球飞出去,砸在断柱上,又反弹回地面上,上下跳动,看起来又弱又Q弹。
“……”
“?”白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枚玩意,三秒钟后,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
于是在路不尘迈进祠堂的时候,白正蹲在上,拍皮球一样拍着一只眼球,玩得正开心。
眼球砸在地上,变扁又复原,时不时发出几声凄惨的叽叽怪叫,配上可怖的外表,那场面相当怪异。路首席眼皮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起白,熟练地掏出手帕给白擦手:“哥哥,不要总是玩来历不明的脏东西。”
白眯起眼,冲地上晕头转向的眼球抬抬下巴:“也不算来历不明,这东西应该是那怪物风化后从体内掉出来的。”
路不尘:“那也不行。”
白想了想:“你觉不觉得这只血瞳很眼熟?我觉得它可能是【天召】的儿子,要不趁机绑票,威胁他撤销领域?”
路不尘:“……”
他扫了眼地上的眼球,那东西正悄悄往外面滚,看样子想趁机逃跑。路不尘掌心一收,血瞳眼球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到半空中,悬在两人之间。
白看了眼路不尘,顺势伸手弹了一下这东西,又立即将手背到身后,冲路不尘扬起眉。青年身形单薄,左耳的十字耳钉反射着微光,路不尘盯着看了一会,敛眸问:“哥哥,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知道路不尘是在问他有没有受影响,于是道:“没有,说来奇怪,这次我没有受影响。”
他看着悬于空中的眼球,先前几次接触类似的眼睛,精神力多少都会受到干扰,这次却没有。
难道这枚眼球,和【天召】不是一个品种?
但同为眼睛,还都是红色的,怎么看都觉得有关联。
白心中一动,他想起【亡祭】曾经说过,他是因为们才回来这个世界的。白思索道:“难道说,眼睛对我的影响,不是被动触发,而是对方故意为之?这枚眼睛看起来弱智的很,可能并不知道怎么用自己的力量影响我。”
路不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哥哥,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还记得罗摩吗?他也属于'们'的一员,但是理智状态下的他,对你也没有威胁。”
这么说来确实是,罗摩作为这些眼睛中的异类,几次接触下来,白的精神力有时候也并未有恙。不过正常接触的机会不多,唯一能够平和交谈的,就是最后在泯生中,但那时候白已经提前透支了精神力,也分不出到底有没有影响,但仔细回想之前的种种细节,罗摩的眼睛,有时也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
白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转而对路不尘道:“这枚眼球交给你了,打算怎么处理?”
路不尘思索片刻,说:“它可能是【天召】离开二重境时,留下来的一道独立分身,先带出去,说不定能找出解决办法。”说完,召出一个小型领域将其包裹,层层封印,拖入虚空。
白明白路不尘是想通过这只眼睛,帮他找到不受重瞳影响的办法。说实在,换作是他,可能会选择就地碾死,以免夜长梦多,他从不在意外界对他本身的威胁,如果对方把刀架他脖子上,无解的境地里,他会直接选择死亡,彻底打碎对方的筹码。
在一个个虚幻的世界里,就连生命也会在麻木中失去应有的重量。
但路不尘却将隐患当成了可能的希望。白看着他,心底有一块石头开始松动。
“首席!”
一道身影正向着这边跑来,两人同时转头。汤千树背着杨栋,神色慌张:“快看外面,又有空间裂缝出现了!”
白和路不尘对视一眼,楼主临走时说的,果然没有骗他们。牧肖的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把通道开进来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
白对汤千树道:“别慌,那是出去的通道,具体的出去再说,先把这次误闯进来人聚集起来,做好准备,我们得走了。”
“前辈放心,我姐早就把那些人聚集起来了,正往这边赶来。”汤千树说完就要去接引,刚背着杨栋跑出去,猛一个刹车又折回来,把背上的光头颠地龇牙咧嘴。
白:“怎么了?”
汤千树眼神清澈:“我就是想问一下,我们等会从哪个空间裂缝离开?”
白:“?”
他忽然感觉不太妙。
身旁,路不尘已然消失不见,下一瞬出现在高空之上,表情凝重起来。白见状,闪身出现在对方身侧,两人悬于空中,俯瞰整个二重境。
荒芜破败的山村连同周边的群山尽收眼底,此刻,许多地方都产生了明显的空间裂缝,像是把一副画从中间撕开,一道道空间裂缝正在缓慢形成。
白扫了一眼,连同通向槐村的,出现的空间裂缝足足有二十多处!
“这么多,牧肖准备在外面打地鼠吗?”
路不尘皱眉:“不对,这些空间裂缝不是他们弄出来的,降神村二重境的变异加速了。我们必须快点出去,【天召】把我们引到这,就有把握在异变完成时困死我们。”
话音刚落,天空一声闷雷炸响,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不是雷声,而是降神村的二重境在震动。
一个空间出现太多裂缝,这里的磁场能量开始失衡了。一时间,本就晦暗的天穹被层层阴云笼罩,二十多道空间裂缝中央翻起漩涡,大地阵颤开裂,蛛网般的地裂肆意蔓延,远处的群山一座座垮塌,狂风潮水般涌起,将大地上的废墟连根拔起,卷上天空。
世界仿佛走入末世地狱,陷落在无序之中。
惊叫连连间,两个驴友支撑不住,被狂风刮上了天,汤必雁一个起跳,一手一个,把人拽下来,护在身下,砂石在她小麦色皮肤上刮出道道白印,她对着周围的驴友吼道:“快去就近找掩体!别被吹走了!!”
刚喊完,又有三个人被吹上了天,汤必雁无暇分身,咬牙骂了一声。关键时刻,一道金芒闪过,缎带从白袖中蹿出,闪电般将那些人的腰身卷住,拽了回来,缎带无限延伸,串糖葫芦一样将所有普通人连接在一起,白闪现在汤必雁身侧,将金色缎带的一段塞到对方手中:“汤队长,这串人交给你了。”
“……”
驴友们挂在缎带上满天乱飞,哭爹喊娘。汤必雁点点头,拽着串满人的缎带,放风筝一样,在飓风中走的格外稳。
白松了口气,体修就是好用,刚刚他都有点拽不住。一抬眼,一道红色的身影游走在村庄边缘。白四九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注意到白的视线,闪身出现在面前,红色的长卷发在风中狂舞,她蹙眉道:“那个楼主真的可信吗?”
看来路不尘已经和她说过楼主的事了。“除了相信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白顿了顿,“四九,你是在找黎火吗?”
白四九表情一怔,偏过头:“现实的降神村已经消失,她的尸骨一定被卷入了这里,就算是祟,我也想带她出去。但是我没找到。”
白看着她:“四九,别着急,她可能在某个地方等你。”
白四九点点头,望向周围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这么多裂缝,如果牧肖真的在外面接应,那也只会开一道,我们该怎么选?”
整座二重境陷入混乱,没人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们也许会被无序的混乱撕碎,也许会被永远抛弃在静止的时空。
白:“二重境的变异速度比我预计的要快,可能跟那个怪物的死亡有关,现在整个天都山和降神村有渊源的二重境都和这里打通了,也就意味着,二重境正在吞噬现实其他地方,空间裂缝开的太多,时间有限,一旦选错,就会走进死胡同,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听说开通道的是伽印仙联的首席,她的术法有什么特性么?也许可以帮我们分辨。”
“做不到。”路不尘从空中落到他们身边,摇头,“有领域隔绝,加上磁场混乱,已经分辨不出了。”
就连路不尘都做不到,白心下一沉,难怪蒋渡迟这么笃定他们出不去。想到这人,白看向四周:“蒋渡迟呢?”
白四九:“我去把他抓回来。”
白:“算了,如果出不去,抓回来也没有意义,他不是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铁了心想跟我们一起被拖下水。”
白四九:“真是个疯子……”
不远处,汤千树和汤必雁已经碰面,所有人依偎在一起,朝着这边大喊:“首席!这里的磁场越来越乱了!有几个普通人已经晕过去了,他们撑不住的,我们该怎么办?!”
狂风卷着断石从头顶刷然飞过,白深吸一口气,面对这样极端的环境,他们这些修真者还能撑很久,但没有灵力护体的普通人就遭殃了。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穹,一柄银白窄剑落入手中。
他还没试过,劈开领域的滋味。
“哥哥。”路不尘抓住他的握剑的手,紧了紧,“还不到时候,强行破领域会遭受同等级反噬,只能用领域去抗衡,我来。”
白一愣:“你要释放领域?”
“嗯。”
白四九:“不行,这种级别的领域,化境以上还能抗,其他人会被领域对冲的力量碾死的,那种情况,换做是你,都不能同时顾及这么多人,太冒险了。”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路不面色冷静,“只要我不出去,就能控制对冲的威力保持平衡,不会很危险。”
白的脸色变了。白四九提高音量:“路不尘,别发疯。你想留在这吃灰吗?!你要是不见了,外面会大乱的!师父,你管管他!”
白反握住路不尘的手腕:“我不同意。路不尘,你要是敢释放领域,我就先一步把这里劈碎,看看谁的速度快。”
“哥哥!”
“你叫师父都没用了。”白盯着他,“听话。”
“……”
风越来越大了,飞沙迷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陷入一片暗色,一切景象融成混沌,三人僵持不下间,一片鲜红的花瓣倏地从眼前飘过,分外显眼。
白和路不尘同时看向白四九。
白四九的表情也有些意外:“不是我干的,我……”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手召出一束鲜红的指甲花,花瓣在晦暗中散发着阵阵光明,微弱但是温暖
那是在修缮祠堂时,黎火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狂风袭来,手中花束骤然散开,满天花瓣飘上天空,白四九瞳孔一缩,伸手去挽留,纷纷扬扬的红色从修长的指间穿过。那些花瓣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一瓣接着一瓣排布,向着混沌的某处一路蜿蜒。
随即,飘动的花瓣自燃,化作跳动的火焰落到一支支红烛上,那仿佛一瞬间的事,众人张大双眼,眼中倒映出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那些虚影身挂彩绦,虔诚地捧着红烛出现在荒芜的废墟中。
那是一支望不到尽头的游行队伍,悠扬的充满神性的歌声回荡在上空,恍惚间,众人似乎看到了百年前信仰繁盛的降神村。队伍穿过众人,一刻不停地向前,一道小小的身影坚定地在前方引路,身披彩羽,发间彩绦灵动飘摇。
白四九僵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领路的虚影,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
游行的队伍最终停在位于祠堂后方的空间裂缝前,摇曳的烛火在长队中铺就出一条金光灿灿的路,那一刻,所有人顿时明白过来
这道空间裂缝,就是出去的路。
他们在指路。
困于这片死地的亡魂再度回归,以红烛为引,为神国的使者指出一条生路。路不尘左眼金芒一闪,向所有人隔空传达一道指令:“走。”
众人背起昏迷的伤员。汤家姐弟带着普通人赶过去,护着他们一个个进入空间裂缝。汤千树背着杨栋也跳了进去,随即是汤必雁。白三人紧随其后。
领域沿着空间裂缝开始侵蚀新的二重境。两界交界处,路不尘一步踏出,漫天黑雪在混沌中降下,泯生和【天召】的领域开始相互角逐,强大的风暴席卷一切,黑雪开始驱散另一个领域的力量,两相抗衡间,二重境吞噬现实的进度骤然一滞。
裂缝彼端的二重境,一道空间裂缝已经生成,那是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牧肖站在裂缝后面疯狂挥手:“快!这里也要被吞了!快一点!”所有人拼了命奔向那里,一刻不停。
世界在崩塌,亡魂在静默。离开降神村二重境的前一刻,白和路不尘回头,白四九站在那,和秉烛游行的领路者遥遥相望。
黎火仅剩的神识就要消失了,最后关头,她用最后的一点力量,为他们铺就了一条生路。随着神识和灵魂的消散,身后的村民一个个变得透明,化为发光的微粒消散在风中,但就算这样,他们也是笑着的。
烛火一点点熄灭,混沌开始吞噬光明,余晖中,黎火捧着一簇红烛,和慈祥的老村长并排站在一起。灵魂缓缓消解,她微笑着望着白四九,眼角的火焰纹路栩栩如生。
她说:“天女大人,您今天也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