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庞队”
“什么?!”
老庞瞪大眼睛,通讯符那头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乱了……”满身是血的仙联成员望着一股脑往外面爆冲的民众,“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地下城塌了……场面失控了!”
“草!”老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当最安全的地方成为了夺命的定时炸弹,未知的不安,等待的恐惧,像是病毒一般飞速在人群中传染,在逐渐动摇的人心中撕开一条缝。稳定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黑压压的人群从各处通道涌上地表,一时间,惊叫、推搡、哭嚎、谩骂连天而起,尽管仙联的人合力阻拦,但仍旧无济于事。而当这些人看到天空的裂缝,看到塌陷的地洞,绝望瞬间扯断理智与秩序,无论是还在陆地上的,还是从地下城跑出来的,纷纷随着人潮冲向聊城边界。
但离开地下城,他们又能去哪呢?
汹涌的人潮堆在透明屏障边缘,一双双手拼命拍打屏障,人挤人,人踩人,血色的天光打在一张张惊恐的面孔上,惊恐生出绝望,绝望生出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啊?
不是说地下城坚不可摧吗?
不是说仙联会保护我们的吗?
城市的秩序在崩塌,内心的秩序在摧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依偎着蹲在角落,有人指着仙联成员破口大骂。天裂引发的各种灾害愈演愈烈,失控的场面下,伤亡越来越多。
“姐!”汤千树抓着汤必雁的手,“动手!求你了姐,动手吧,不能再拖下去了!只有我死,才是最合算的办法!”
“汤千树!”汤必雁一把扯住汤千树的衣领,双眼直视他,“你听着,我是你姐,是我把你从槐村带出来的,我就要对你负责到底!什么狗屁最合算的办法,谁准你说这种话?!”
汤千树喉头一哽,几滴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血色的天空下雨了。细密的雨丝落入水深火热的城市,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汤千树看着汤必雁通红的眼眶,在红珠吞噬己身的折磨下,早已分不清刚刚落在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汤必雁松开他,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尔后站起身,声音沉重而坚定:“在我这里,最合算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头顶的那条缝消失!”
汤千树一愣,天裂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除非……
那一刻,他忘记了全身了痛苦,整个人如坠冰窟:“不,姐,不可以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汤必雁打断他:“千树,你要明白,我们隶属仙联,我们的使命就是维护人类秩序老庞!”
老庞将右拳抵在心口,表情郑重:“聊城全体听候差遣!”
“备好最高规模的五行血祭阵。”汤必雁的声音隔空传入每一个仙联成员耳边,“这是一次自愿的赴死,我不强求,愿为华夏安定献身者,随我自爆冲击天裂!”
第229章 神明降临
汤必雁心里很清楚,千树的死亡确实可以打破困局,但是来不及,远远来不及。
灾难已经成型,人心已经动荡,她需要用一种最盛大最有效的方式去终止劫难,维持仙联好不容易建成的和平共处,而天裂一旦消失,她的弟弟将不再受红珠反噬,外界同样可以因她的死发现这座城市的异变。
这才是突破当下困局的唯一办法!
百年前,白以身封天裂,结束大浩劫。
百年后,天御见月携部下自爆对冲天裂,保下东瀛。
如今聊城上空的天裂,规模远不如前两次,或许,在五行血祭阵的加持下,只要人数足够多,也未尝不能关闭天裂。
汤必雁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冲不断摇头的汤千树笑了一下,扭头毅然冲向天空的裂缝。老庞和另外四位主修五行之力的仙联成员紧跟而上,六道身影像是逆行的流星,在血色天穹下划出绚丽的光芒。
汤千树一下瘫倒在地:“姐!!!庞叔!!!”
轰!五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分列各方,贯穿天地,五位修真者的鲜血泼洒而出,悬空肆意流淌,在空中铺就成一组庞大的阵图,徐徐旋转
五行血祭,大开。
“哦?“钟楼顶端的白发男人双手结印,抬头看着那些飞蛾扑火的修真者,身后,粉色的眼睛自虚空中睁开:“你现在不方便移动,要我过来动手吗?”
“不用。”【天召】微微一笑,“其实我很好奇,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万绪】闭上眼睛:“玩脱了别找我。”
“当然不会。”
五行献祭大成的那一刻,光芒笼罩整座城市,城市各处,苦苦挣扎的人们抬起头,绵绵细雨落在面庞,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震撼的。
一道道身影从人群中飞向空中的大阵,黑色的仙联制服翻飞,连成一片。这是一场自愿的赴死,但没有任何一人退缩,因为从他们加入华夏仙联的那一刻,烙进灵魂的誓言便是他们的此生的结局。
而当黑色的人潮融入阵法之际,着装各异的修真者也紧随而上,他们有的是蛰伏世间改头换面的白家外家人,有的是民间散修。浩浩荡荡的队伍越过五色光华的大阵,站在汤必雁身后。
没有任何犹豫,几十万民众的注视下,所有人一齐冲向天裂!
体内的每一丝灵力被燃动,浩大的人潮如朝天之水,卷起决然信念,奔赴天灾。雨丝打在身上,汤必雁紧盯天裂之后的无尽深渊,毅然调动全部灵力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钟楼顶端的血色光柱突然消失。众目睽睽下,天裂的黑暗中飞出了一道人影。
咔!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惊骇的表情定格在脸上,下一秒,上空的集体自爆轰然而至,天地陷入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京都华夏仙联总部,看管命牌的老者抬起了头……
*
白做了一个噩梦。
清醒时,他正站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
天空阴沉沉的,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轻飘飘的。长街两旁都是店铺,人来人往,看起来很热闹,但只是看起来,因为这里没有一个闹市应有的喧嚣。所有人都像是过路的游魂,很安静地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在演一场群体性的默剧,虚假而诡异。
白看着周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间。他越过人群,缓缓向前走去。每每目光在那些路人脸上停留,原本清晰的面容就会变得模糊,直到最后,他不再去看这些奇怪的人,反而将视线定在一处店面上。
广告牌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白记小食。
心中那股熟悉感终于有了来处,这条街,他曾在幻境中看到过。那是白楚意离开白家后的归宿,她和罗摩曾经在这里渡过很长一段时间普通人的生活。
外面很热闹,店内却冷冷清清,隔着明亮的窗玻璃,能看到里面只有一位食客,坐在店内最中央的位置。
白走进店里,坐到了那位食客的对面。食客穿着一袭浅灰大衣,皮手套,戴着墨镜,头发雪白,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位置前来了陌生人,捧着汤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这才放下碗,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他抬起头,望着白:“你要来一碗吗?”
白:“这里的饭菜不好吃。”
白发男人笑了一下,看了眼外面阴沉的天色,自说自话:“今日天阴,小雨,最适合喝一碗热腾腾的汤。”
白只是看着他。
男人回过头,同样看着白:“我在聊城找了很久,结果发现这家店早就没了,还被一个做下午茶点的网红店取代了,说实话,他们的糕点,太甜,我不是很喜欢。所以只能用领域复原一个白记小食,这样,会不会让你感觉亲切一点?”
白:“亲切感只能从切身的回忆中来。但我不是白成君,这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而且我没有心情和你在这谈天,告诉我,你们对聊城做了什么?”
白发男人笑起来:“这种情况,你不该先问问我的身份吗?”
“有这个必要么?不是你在二重境里说,我们迟早会见面的。”白淡淡地掀起眼皮,“【天召】。”
“白先生,你真是一点惊喜感都不让我留给你。”【天召】支着脑袋,“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白打断他:“你们对聊城做了什么。”
“……”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探究前因后果。”【天召】耸了耸肩,轻飘飘道,“我把这座城毁了。”
轰!金光从袖中迸发而出,一下将木桌切成两半,【天召】起身侧移,和白拉开距离,抬眼间,一条布满符文的金色缎带环绕在白周身,游龙一般巡回游走,化境气息蔓延整条长街,一时间,行人静止,领域内所有幻化出来的器物不断阵颤。
【天召】看着地上震动的碎瓷碗片:“单单只是炼化出来的一条法器,就能有这样的威力,哈哈,他路不尘还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白看着他,眼中寒霜,声音森冷:“把领域撤了。”
【天召】:“白先生,我觉得你不会希望看到那副炼狱景象的。况且,现在的你,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是吗?”白冷笑,周身的金色缎带开始剧烈颤抖,“我想你刚刚可能想错了一件事,单单凭这条法器,在你的领域中,可弄不出这样的声势。”
白发男人的笑容一僵。
白:“既然你不撤领域,那就别怪我们把它撕开了。”
轰!!!
笼罩聊城的透明屏障骤然碎裂,于此同时,领域内阴沉的天空忽然被金色光芒劈开,一支金色长箭透过这方空间,扎入长街中央,仿佛空间内的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极致的死寂过后,整条街道骤然爆开,房屋被撕裂,大地被掀起,这方世界被拽入刺目的光芒中。
光芒消失的瞬间,更为广阔的血色世界在眼前铺开。两人同时站在血流成河的废墟上。当满目疮痍的城市闯入视线的那一刻,尽管有了心里准备,白的瞳孔还是微微缩了一下,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对面的【天召】已然欺身而上,伸手抓向他:“白先生,不是要看真相吗?怎么还走神!”
破空声紧随而至,【天召】侧目,翻身后撤,嗖嗖嗖数百支长箭冲着他猛攻而下,深深没入撤退的路线,炸起一路飞石。
“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啊!”【天召】徒手抓住一支玄天箭,正要把箭反掷回去,掌心顿时被箭杆烫得滋啦冒烟,他脸色微变,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一只拳头猛然冲至面门,太快了!【天召】不得已出掌抵挡。
拳掌相交那一刻,方圆百米的废墟全部下陷,灵爆席卷全场,在城市上空炸响。【天召】倒飞而出,落在更远的地方,踉跄了一下,墨镜裂了一道缝,他站稳抬头,遥遥望着那道黑影,舔了下嘴角:“首席大人,我的这场戏,就差你登场了,但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好啊,这可不行。”
白皱起眉。路不尘就站在眼前,背对着他,血色天光下,玄黑的制服和长发在细雨中翻飞不断。和离开前的那几个小时不同,他体内的灵力气息相当狂躁,规整的制服破了几道口子,握着长弓的手指尖正往下滴着血珠,似乎刚刚才经历一场恶战。
他在东瀛到底经历了什么?白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谁伤的你?!”
“当然是我在东瀛给他留的礼物。”【天召】歪了歪头,“不过看样子,那位太阳神女替你抵挡了一段时间,才能让你在那对姐弟死后,这么快赶回华夏。”
白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天召】:“仔细看看你们脚下的废墟碎片,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白低头看去,脚下的乱石堆混杂着一些黑色的碎片,他蹲下身,捡起一片,不知为什么,指尖有些发抖,【天召】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世间有灵智的顶级防御法器不算多,它应该算其中之一,就连化境的攻击都能挡下,只可惜,你们没能亲眼见证它覆盖这座城市的盛况,如果不是这件法器,这座城早已经是座死城了,何至于还有十多万人在地底下苟延残喘。”
白脑中嗡了一声,记忆中,一个笑容有点憨的青年真诚地看着他
“你不要怕,现在已经安全了。”
“你也参加试炼的啊?”
“你说小黑啊,它其实是法器来着。”
“……如果有一天我注定会被命运带走,我希望,那是一个没有悲伤、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
血色的天象笼罩大地,细雨中的空气潮湿而黏腻,白闭了闭眼,攥紧了手里的黑色碎片。今天,没有阳光。
“他们在哪?”路不尘沉声道,黑眸中像蓄着一潭死水,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里面爬出修罗恶鬼。
【天召】指了指血色的天空:“我献祭了一千多名信徒造就的天裂,现在却不见了,首席大人,你说,他们会在哪?”
轰!玄色身影划过大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冲飞一路碎石,一手骤然探出,在【天召】猝不及防间扼住他的喉咙,狠狠往地上一掼。凸出的尖利石块刺破【天召】的身躯,鲜血在废墟的裂缝中蔓延。
血色在眼底疯狂蔓延,体内压制的戾气迸发而出,路不尘望着【天召】,森然质问:“当年天御见月试图打开黄泉之国,却引发天裂,背后的原因果然没这么简单。”
“路首席,别冲我发脾气啊。那些都是【亡祭】着手的,不过有一点我想你应该猜到了”【天召】笑起来,“光凭天御见月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引来天裂,南海神都的卷宗就是个谎言,那枚红珠只是为了让他为我们所用,真正开启天裂的,是那晚集结在东瀛各处的信徒,是他们将自己献祭给体内的红珠,才引发了这场浩劫。就像这次的聊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