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天地异象的出现,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张青山微微低头,看向废墟之上的高大身影。
“这是什么情况?”霍休眠望着天空,不可思议道,“这半边天的金光和雷电……好像是”
白齐长叹一气:“唉,他还是被逼到了这条路上。”
白四九的眼睫颤了颤,从短暂的昏厥中清醒过来,和许阿乔一起望着天穹异象,瞳孔一缩:“不……”
白齐表情沉痛:“这是他的雷劫。”
“此劫过后,即为飞升。”
第240章 我是白
轰隆!雷霆撕碎黑暗,扭曲的怪物在电光中被劈成焦炭,倒入堆成小山的尸堆中。
“呼呼……”
半透明的灵符环绕周身,两道灰衣身影挡在通道口,喘息着相互倚靠,模样狼狈不堪。
空气中散发着血肉燃烧的焦糊味,黏腻到令人反胃,脚下已经堆满焦黑的尸体,黑暗中涌出的祟却依旧源源不断,如同绝望的浪潮几乎要将人溺毙。
道门的雷法虽然能够克制祟,但当这些怪物大批量地出现,催动雷符的灵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张晓捏诀的手不停颤抖,望着一波又一波围上来的祟,哽咽道:“师兄,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张棋棋抬手挡在他面前,又甩出数道雷符,双手结印,雷符位列各方,形成一道包围形的闪电屏障,将祟群抵挡在外。闪烁的电光映亮他的面庞,平静中透出坚定:“我们不会死的。”
他抬起头,越过黑暗中交织的情绪丝线,直直望向粉色重瞳的少女:“她也不会允许我们死她能够影响祟群,让这些祟只是闯入地下更深处,而不是攻击我们。她在牵制我们。”
尽管祟群的目标不是他们,但只要他们选择离开,或是在战斗中力竭昏迷,遭殃的就会是地下庇护所的那些普通民众。【万绪】在通过这种方式牵制他们,以此来不受打扰地完成她的目的。
“啧,和道士打交道就是麻烦。”悬丝之上,【万绪】往下一瞥,声音降临整片空间,“就算你们能看清本质,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你们除了顺应我的布局,已经无路可走了。”
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张棋棋看着她:“为什么不杀我们?”
【万绪】一笑:“小道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的命并不值钱,也没有意义,如果你选择自戕,我当然很乐意。”
张晓忽然反应过来:“师兄,我明白了。所以关键不是我们的死,而是杀死我们的对象,不能是们这些眼睛!”
张棋棋看了师弟一眼。
“还不算太笨。”【万绪】语气轻蔑,“我们确实不能对三清山的人出手,因为张青山飞升的时候,做了手脚。所以我真的很烦你们这群道士,都快消失了,还不安生。”
道门师兄弟猛然愣住。
“臭女人!你说什么?”张晓大叫,“这关青山师祖什么事?还有,什么叫消失了!”
【万绪】的脸色有些阴沉:“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拔了你的舌头!”
张晓一下捂住自己的嘴。【万绪】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张青山的飞升,一度将三清道门在修真界的地位推向高峰,但他飞升的那一刻,却是神魂消散的开端,他将彻底成为【天召】的傀儡。而现在,屠杀聊城的,就是你们的青山师祖呢。”
两人的瞳孔骤然紧缩,脑中一片空白。
【万绪】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当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飞升境降临世间,你们觉得,上面的仙联,还有那些修真势力,还能顾得上你们吗?”
粉色重瞳收回目光,整个人向上越过重重丝线,最终悬停在一道单薄的身影前。
交错的丝线中,面色苍白的青年双眸紧闭,眼皮不安地颤动。他的身躯被无数丝线牢牢缠住,越靠近他,那些丝线的血色就越深,勒进皮肤,刻下道道血印。
此刻,整座地下城都被【万绪】的领域囊括其中,密密麻麻的丝线自地底的尸体心口射出,一根又一根地卷住白的四肢,他们曾经在白祖庙许愿时的强烈情感,也随之融入体内,仿若雪崩时堆叠成山的雪花,坠入他虚无的精神空间。
下方,张晓不安地望着雷电闪动的屏障,数不清的祟一层又一层撞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地下城的坍塌过一部分,死的人数量难以估量,而今,这些尸体全部变成了祟,围向了他们。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猩红的血肉浪潮融于地底的黑暗,是没有尽头的绝望。张棋棋的脸色越来越白,体内灵力也在一点点逼近零点。
张晓望着面前的景象。聊城被毁了,青山师祖成了只会杀人的傀儡,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强者全都困于囹圄……他们的生路会在哪里?
“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灵符一张张熄灭消散,雷法构筑的防御屏障在一点点碎裂。张棋棋抬起头,视线越过在黑暗中交织的细线,落在昏迷的青年身上。
“师父,您为什么一直在算前辈的命格?”
“有些人的命格好算,有些人的命格却无法窥探,但往往就是这些人,能够带来奇迹。”
奇迹……
张棋棋坚定地道:“死守,等前辈醒。”
“你醒不了了……”【万绪】微笑着朝白伸出手指,她望着青年沉睡的面容,一股前所未有兴奋感笼罩全身,“在你身上,我见证过极致的克制与理性,而现在,你将完全陷落进情绪的泥沼,至此,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锃!丝线骤然射出,直达心口。
砰。
砰、砰。
砰砰砰……
心脏在胸腔中鼓动,和天地共振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我从何处而来?又将往何处而去?
这里……又是哪里?
砰!白唰然睁眼。
黑夜中,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倒映在眼中。随着烟花一次又一次绽开,周围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白迷茫地看向四周,许许多多陌生的面孔站在他周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站在河岸边共同欣赏着烟花。有人惊奇赞叹,有人举起相机记录和亲友的日常,情侣在烟花下牵手相拥,一家人将小孩高举头顶,流动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孩子们一蹦一跳地穿梭在人群中……
人,很多人,很多没见过的人。白微微睁大眼睛,温暖而热闹的气氛仿佛冲破寒流的一股暖风,将他完完全全包围在其中。
白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他转身穿过这些人,漫无目地朝着前方跑去。一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清晰无比,街巷的霓虹彩灯、黑夜里的万家灯火,将夜晚的城市变得光明而温暖。
但对白而言,这些黑暗里光芒,将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隔膜,美好到让人向往,却陌生到原地踌躇。
这是哪里?
穿书局吗?不,不对,这是哪一个书中世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去做什么?
不知跑了多久,白猛然顿住脚步,他抬头望着前方的钟楼,心跳漏了一拍,心中迷惘的尘埃开始落定
“对……这里是聊城。”白喃喃道,“但是,我是要来聊城做什么么?好像有人在这里等我?”
脑中的思绪凝滞,每一次思考都要反应很长时间。白晃了晃脑袋,放慢脚步,在城市中探寻着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心中那种空茫感,又催促着他不要停下脚步。
就这样,他穿越了大半座城市,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
来自各地的旅客背着行囊,一起说说笑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刚下班的打工人和远在他城的亲人打着电话,说自己过得很好。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们,手拉手去商场购物。
商店老板在店门口投喂流浪的猫咪。
路边摊上的食客围坐一圈,桌上的小吃热气腾腾。
捡废品的老人看着白,问他穿的这么单薄会不会冷……
不知走了多久,白走进一片比较陈旧的街区,踏入这里,烟火气更甚。各种食物的香气填满空间,人们端着小吃闲逛,白走着走着,停下来
“来,你们的梅菜烧饼,拿好咯!”
烤饼的老板满脸慈祥,将装满烧饼的塑料袋递到客人手里。那是两个穿着深黑色制服的人,银色的肩章闪闪发亮。
白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一怔。那两人转过身,一个是短发女子,模样英气,另一个是俊秀的小伙子,他脸上带着一丝憨气,一眼就将目光投到了白身上,招手笑道:“前辈好啊!”
“……”
十多分钟后,三人坐在钟楼顶端,手中捧着梅菜烧饼,一起俯瞰灯火灿烂的城市。河岸上空的烟花依旧绚丽,彩色的光芒交替,在三人的瞳孔中闪烁。
见白捧着烧饼怔怔出神,汤千树问:“前辈,你在想什么?”
白垂眸道:“说不上来,我只感觉这一切是假的,就连我自己也是假的。但我看见那些路人,又感觉很真实,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路线,但我却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汤千树想了想:“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开始,唯一想做的,就是跟着我姐。她去哪里,我就去哪,她想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汤必雁笑了一声:“少拍我马屁,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少说你几句的。”
汤千树挠了挠头:“这不是拍马屁,我是真心的。在逃出槐村后,我们没地方去,彼此之间在一起,就是家。后来加入了仙联,仙联就成了我们的归宿。当初我们离开大山的第一站是聊城,现在又回到了聊城,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喜欢这座城市,这样一来,守护这里,就成了我们应该做的事。”
“……”白看着他,脑中忽然闪出无数的记忆,记忆中,血色的天空下尸横遍野。他捂住脑门缓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心中的那股不真实感来自于何处
聊城发生天裂,已经被毁了。
那现在的聊城,是他自己的梦境么?
“前辈,你怎么了?”恍惚间,汤千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放下手,看着身旁的汤家姐弟,张了张嘴,沙哑开口:“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
楼顶的风变得比无喧嚣,盖过所有声音。
汤必雁三两口啃完剩下的烧饼,舒展手臂起身走到边缘,手搭在栏杆上,晚风吹拂着短发,她背对白,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千树也说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开始,我加入仙联,只是为了报恩,因为牧副和首席给了我们一个安身之处,没有扭曲的仪式,也没有愚昧的村民,让我们脱离桎梏,获得自由。但当我通过考核,正式加入仙联的那一天,牧副告诉我,每个人加入仙联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永远也不要忘记为此做出的誓言。永远为了守护人类秩序而战。”
“我问牧副什么是人类秩序?他告诉我很简单,就是普通人和修真者共存,普通人不会因修真者的强大而感到恐惧不安,修真者也不会因普通人的弱小而藐视生命。”
汤必雁笑着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小的时候,我其实并不能理解这种大义,我想保护的,一开始只是我弟弟。那时候我常常想,我的弟弟差点被槐村的村民献祭,我们流浪的时候遭受过很多冷眼,那些人很多都是普通人,就算这样,也要去守护这种人吗?”
“但后来,我来到了聊城。这座城市有无情的一面,亦有温暖的一面,他们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也会对刚巡逻完的我们说一句辛苦了,众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好有坏,这就是我们的人间。”汤必雁回过头,看着白,“都说强者保护弱者,但弱者又何尝不是在治愈我们。”
“修真者大多六亲缘浅,而这座城市散发的烟火气,给了我们一个归宿,所以,我们从来不会后悔为此做出的付出,包括死亡。”
“……”
汤千树跑到汤必雁身旁,烟火在他们身后肆意绽放,两人的表情平静而温和。汤千树看着白:“所以前辈,请不要迷茫,众生就在眼前,您的真实,也在眼前。”
白站在原地,灰眸猝然张大。两人冲他挥手微笑:
“另外,帮我们和首席他们道个别。”
“很抱歉,答应过会好好的,但是走得太匆忙,让大家难过了……”
两道身影向后倒去,坠落钟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