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颤抖着握着手柄，看着【万绪】，神情悲悯：“你不是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利刃般破开她信以为真的记忆和人格，【万绪】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居然再一次败给了“情绪”。

　　为什么……

　　白是这样，面前的男人也是这样。明明都那么痛苦了，为什么不逃避？为什么不沉溺其中？为什么总是以绝对的理智直面自己的绝望？！

　　掌心死死攥住碎石，骨骼在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中咔咔作响

　　“我就是她！！！”【万绪】怒吼，"我拥有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全部情感！！怎么就不能成为她？！你们人类分辨一个人，不就是靠着这些吗？！！我要是消失了，她也会彻底死去！真正意义上的死去！！！是你！是你亲手葬送了你妹妹的存在！”

　　李自抓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缠满纱布的脖颈上，粗糙的质感沿着指腹直达心底，【万绪】愣住了。

　　那底下藏着一道可怖的伤疤。这道伤疤，在李自濒临崩溃时，差点剥夺了他的性命。

　　李自平静地看着她：“你根本不了解她，如果是她，她会问我，‘疼不疼？’”

　　“所以，我不会因为内心的自责与愧疚而再去误入歧途，我分的很清楚。”

　　啪！心口相连的丝线骤然崩断。

　　仅存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万绪】颓然前倾，倒在了李自的怀里，不断分裂的眼睛开始缓缓消散成粉色的微光粒子，她眼神涣散，听到李自问：“那天晚上，我的妹妹，有没有说什么？”

　　那晚降临时接收到的第一份情感，在弥留之际占据了【万绪】的所有思绪。她呐呐开口：“……如果我死了，哥哥会难过的……我不想让他难过，我想让他，一辈子开开心心……”

　　李自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粉色的光点环绕在两人周围，缓缓升空。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就只剩下了彼此。蛋糕店的小蛋糕很好吃，堆满房间的玩偶毛茸茸的很可爱，胡同里的小院子很温馨，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好。

　　少女在怀中陷入永久的沉眠，嘴角挂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

　　血色天光洒落废墟，哥哥抱着妹妹的尸体，肩膀耸动，久久都没有抬头……

　　*

　　哭声隐匿在风中，白往某个方向微微一瞥

　　当精神和这座城市的情感相融合的时候，他感知到了很多不一样的情绪，包括长途跋涉抵达聊城的李自。他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所以给【万绪】留了一点时间，保留了她的躯体。这世间的遗憾太多，总归需要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整道别。

　　绵绵细雨消失殆尽，萧索的风刮过废墟，断了一臂的张青山已经栽倒进钟楼下的废墟，激起大片的烟尘。

　　半空中的血瞳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急速颤动，似乎对于白出手打断飞升极为愤怒，但由于和白的距离过于远，一时间也无法用眼睛控制对方的精神。

　　白没去看它，执剑从高空缓缓落地，场面一片寂静，只剩远处高楼坍塌的动静。无数道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齐齐打在他身上，震惊、疑惑、复杂、探究……唯有一道目光炽热如太阳，强烈而纯粹，无法忽视。

　　手中长剑发出悠长的嗡鸣，眼中的荧蓝逐渐褪去，白转身，路不尘已经出现在了他眼前，长发披散，半边制服都已经被炸毁。

　　灰眸微微一颤，百年之后的路不尘，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

　　想起刚刚的天地异象，白有些后怕，如果他没有在纷杂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如果他那一剑没有成功劈散雷劫，他的主角是不是真的会在飞升之后了却一切，独自泯灭？

　　化境和飞升境之间有着规则既定的壁垒，他曾经告诫路不尘，打不过还可以跑，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

　　但是没关系，他没有选择，那他就成为他的选择。

　　白握紧长剑，努力平息刚刚那一剑干扰任务带来的精神反噬，若无其事地微笑：“我回来了。”

　　“……”

　　路不尘盯着他，目光落在对方血迹斑驳的衬衫上，几步向前，双手握住白的肩头，低头哑声开口：“哥哥，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是想跟我道歉呢？”白微笑，温声道，“路不尘，你是五大仙联之首，华夏仙联的首席，你所作的一切决定，都无需向我道歉，因为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

　　飘散的长发下，路不尘泛红的双眼一颤。见独扎入大地，白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四目相对中，只能看见彼此。

　　“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跟在我身后，受我指引的少年了。”白看着他，“我的首席大人，从这一刻开始，我将一直站在你身边。现在，放手去做你想完成的事”

　　“去报聊城的血海深仇，去救这岌岌可危的世界。命运要你飞升成神，你就偏以凡人之躯掀翻它，天道崩毁藐视生灵，那就杀们个天翻地覆！”

　　轰！两道睥睨一切的气息冲向血空，杀意翻腾，剑气凛冽，整座城市都在这两道气息的带动下微微阵颤。城市各处，众多修真者仰望气息涌起的方向，心底积压的战意连同热血一起沸腾。

　　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望向围上来的祟群。不管这个世界将面临怎样的绝望，不管自己的前路是否横亘着深渊，这一刻，只要有人站在他们的前面，就好像前路铺满曙光，只要能看到希望，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放弃的理由。

　　“冲！”

　　无数身影掠向扭曲的尸体大军，硬生生在血潮翻涌的祟群中杀出血路，民众们站在灵力护罩后，震撼地看着己方的防守线在一点点往前平推。各色灵爆在城市上空炸响，经久不歇。

　　轰鸣声中，白和路不尘并肩而立，直面钟楼。

　　咔嚓咔嚓，伴随着骨骼扭动的声音，一道青色身影自废墟中缓缓站起。张青山抬起全黑的眼睛，断裂的手臂开始重新长成，遭受重创后，萎靡下来的气势也在一点点攀升。

　　空中的血瞳巨眼见状，眼珠兴奋地乱窜，似乎是在嘲讽人类的不自量力。

　　白啧了一声。如果以强悍来形容化境的自愈能力，那飞升境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哪怕是致命伤，也能在不久之后自行愈合，堪称真正的不死不灭。这才是最棘手的点。

　　“路不尘。”白单手转剑，勾唇，“你说飞升境的弱点会在哪？还真有点难猜啊。”

　　散发着金光的长弓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路不尘拉开玄天：“那就打到他的弱点暴露。”

　　颂！音爆炸响，金色长箭破空而出，横跨几百米的废墟，所经之处一路塌陷，顷刻间就到了张青山眼前。巨眼血芒一闪，还未完全恢复的飞升境傀儡受到操控，抬掌推出不断旋转的八卦盘虚影，和疾驰而来的玄天箭轰然撞上。

　　裂痕飞速蔓延，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张青山逼退三步，正当二者达到微妙的平衡时，一道白色身影鬼魅般穿越废墟，冲向了张青山。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正在扰乱剧情，请宿主立即停止违规行为！】

　　大片血红的“警告”窗口在眼前一个个弹出，层层叠叠占据着白的视线，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身躯穿越这些鲜红色的光屏，眨眼间就逼近正在和玄天箭抗衡的张青山，挥剑横斩

　　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那一斩只是瞬息间的事，但对白而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拉慢了数百倍，密密麻麻的“警告”二字挡在面前，随着剑刃的每一寸推进，系统的惩戒也降临在白身上。

　　精神力在被抽离，冷汗从额角浸出。随着精神力的减弱，他所发挥的力量也会随之弱化，照这样下去，没等这一剑彻底扫出，他就会失去全部战力，在灵压中心被反噬重伤。

　　但即使是这样，白依旧没有停下，路不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剧变，闪身冲向他。白却冷哼一声，气息暴涨，刹那之间，面前的血红文字开始扭曲频闪，系统像是受到了一股特殊指令的干扰，所有的惩罚骤然消失。

　　【工程师“幺鸡”已修改2.0版本指令，违规阈值修改！】

　　【重新评估当前宿主的行为……】

　　【评估结果：许可！】

　　系统播报声中，璀璨剑芒横扫而出，八卦盘四分五裂，玄天箭没了阻碍，唰然刺中飞升境的身躯，猛烈的冲击直接将张青山撞飞，破碎的青色人影倒飞而出，砸穿后方的钟楼以及无数钢筋水泥，在爆炸式的连环巨响中，横跨大半个城市，坠入早已塌陷的万人埋骨地。

　　巨眼的眼珠疯狂蹿动，发出非人的刺耳叫嚣。然而比它声音更响的，是下方城市中人们的欢呼。

　　银白剑尖抵地，白掀起眼皮看着气到扭曲的【天召】，眼中笑意凉薄：“怎么？二打一要是不服气，你也可以下来，二对二和我们打，别总挂在天上上吊。”

　　“……”

　　无人在意的角落，幺鸡听着外面的欢呼声，面带欣赏地看着被修改后的系统授权界面，忽然很想给自己倒一杯红酒，庆祝自己的天才技术。

　　“滴滴滴滴……”

　　一封封来自穿书局总系统的电子邮件疯狂敲响后台，小红圈里的数字不断累积，幺鸡扶了扶眼镜，一封也没点开，反而冲屏幕竖了个中指。

　　“傻杯穿书局，就知道折腾人，老子不干了。”

　　第242章 并肩而战

　　空气中的硝烟充斥着血腥味。聊城西北的塌陷区域，坑洞边缘的废墟受到张青山坠落的冲击，纷纷向着塌陷的深坑倾倒，很久都没有动静。

　　白执剑看着那边，没有任何放松。他很清楚，刚刚他与路不尘的合力一击，要是真的能将其抹杀，路不尘也就不至于被逼到选择踏入飞升。更何况，头顶上还有一个杀不死的麻烦家伙。

　　刚想到这，头顶便响起轰鸣声，白抬头，空中那只巨眼见他跑到了钟楼范围内，便开始飞速下降，很明显想要通过压缩距离来精神控制他，但那架势，白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气疯了想直接碾死他。

　　没有任何犹豫，白闪身冲向西北方的深坑，他要赶在精神力受影响前，对张青山二次出手。短短一个呼吸间，白色身影就在废墟上几次闪现，跨越大半个城市，血瞳巨眼紧追不舍，一边下降，一边朝白移动，所经之处，废墟高楼都被它压碎。

　　【天召】的本体太过巨大，短短一瞬就靠着体型优势将白笼罩在阴影中，血瞳兴奋颤抖。

　　距离过近，精神力开始产生波动，白猛然停在深坑边缘，回头一笑：“蠢货。”

　　血瞳轻轻一颤，刹那之间，狂暴的黑色雪花从废墟的间隙中哗然涌起，路不尘闪现在白身旁，握掌为拳，原本遍布全城的泯生被压缩，恰好将巨眼笼罩其中，但同时，被压缩后的领域的威力成倍提升。

　　【天召】只觉眼前一黑，亿万片黑雪如同飞舞的刀片，嗖嗖嗖！瞬间把本体巨眼削成薄片，腥臭黏腻血液喷涌而出，在聊城西北上空降下瓢泼血雨，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立于深坑边缘，血雨无法沾染分毫。

　　大片的眼球切片坠入大地，覆盖在废墟上，融成一摊黏液。白扫了一眼：“刀工不错，切得挺薄。”

　　路不尘轻笑一声。

　　轰隆一声，一道青色身影越过坍塌的钢筋水泥，冲破深坑，飞升境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白回头，张青山悬停于半空中，身上被玄天贯穿的伤口已然愈合，一双全黑眼瞳无悲无喜，浑身经脉鼓胀，气势和之前相比更让人心悸。

　　满地黏液中，一枚微缩版的血瞳弹跳而出，化作人形。【天召】踉跄着稳住身形，重瞳中血丝遍布，狰狞道：“白！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一天，你就永远也逃不出我们的掌控！就算你打断飞升又怎么样，这个世界的命运始终不会改变！因为没有人可以战胜一个完整飞升境！”

　　半空中的张青山俯冲而下，如一颗青色的流星，裹挟着撼天动地的巨地，轰然砸向白和路不尘。一黑一白两道同时避战后撤，随着飞升境傀儡的重重落地，脚下废墟四分五裂，无数水泥块被震起，张青山动作行云流水，无形的气流卷起这些水泥石块，他抬掌推出，飞石如上了膛的子弹，冲着躲开的二人激射而出。

　　路不尘左眼金芒一闪，身后亮起密密麻麻的金光，成百上千支长箭破空而出，和冲撞而来的石块对轰，对撞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轰鸣声中，张青山背后银芒一闪，傀儡骤然回头，对上一双灰眸。白悄然突破至后方，一剑劈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似乎带着堙灭一切力量，剑芒所过之处，就连周围的虚空都消解为微光粒子。张青山罕见地没有被动硬抗这一击，身后黑门一闪，身躯倒入门中，转眼就出现在几百米外。

　　剑芒劈空，一路势如破竹碾压而出，经过的地方，所有活动的祟都在光芒中被消解，尽头和祟群抗争的修真者根本来不及躲，吓得吱哇乱叫：“自己人自己人！！”

　　眼看着剑光就要倾轧而下，白手打响指，嗒，璀璨剑芒自动崩碎，漫天星光降落废墟，他微一扭头，路不尘已经冲到了张青山面前，黑雪和细雨相互对撞，两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领域直接在周围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天召】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躲到了哪里。白没功夫管这只眼睛，提剑冲入战场，他眼中荧蓝闪烁，顷刻间，血空中密密麻麻的星光闪现，化作一柄柄长剑从天而降，疾风骤雨般刺向张青山。

　　感受到威胁，张青山挥袖震退路不尘，环绕在周身的雨丝直冲而上，与星光剑雨纠缠厮杀。璀璨剑刃破开细雨屏障，从侧面刺向张青山，与此同时，路不尘从虚空中拔出一支玄天箭，金光流转，变作一把金色横刀，他握住刀柄，正面斩向张青山。

　　三道身影撞在一起，所有的气息被压缩到极致，在某个节点轰然爆发，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世界被灵爆产生白芒笼罩，直面光芒，视网膜几乎都有种灼烧感，所有人抬臂挡眼，等到光芒褪去，那三道人影在天地间疾驰乱窜，已经不知道打上了多少回合。

　　黑雪、细雨、剑气、雷霆、流矢、煞气，短短十分钟，整座城市都被可怖的威压挤占，气息混战在一块，各种各样的招式灵爆看得人眼花缭乱，到后面，人们已经分辨不出这三道人影谁是谁，只能看到残影如旋风般刮过，废墟高楼一座座被撞毁，大地一片片碎裂塌陷，到处是空间碎裂的痕迹，成群的祟在战斗的余波中被碾成血沫。

　　不死不灭的飞升境，全球修真界第一人，传说级别的救世主，每一个都是让人悚然的存在，这场旷世的战斗在废墟城市打得天崩地裂，看得人心惊肉跳。霍明站在极远处，望着惊天动地的战局，摇头感叹：“太牛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强？”

　　黑鳞巨蛇蛇尾收缩，绞杀数十只祟，许釉坐在蛇头上：“那你等下辈子吧。”

　　“许姐，我就是感叹一下，你看看我们骄傲的白小惊同学，现在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是不是，白惊也白惊也？”

　　霍明喊了几声，旁边手握木剑的身影没有丝毫反应。霍明把他扒拉过来面向自己，一愣：“你怎么了？”

　　白大少爷神情恍惚，喃喃自语：“我哥是我哥，白祖是白祖，我哥是白祖……”

　　许釉：“你家辈分真乱。”

　　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