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太阳心脏
幻境,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
当人的意识被拽入幻境,时间便有了相对的概念:现实的一念可以在幻境中创造永恒;而幻境中的一秒,在现实中亦能够历经亘古。
当最后的战局爆发的前一刻,无人知道,白和路不尘的意识,曾进入过同一场幻境。而这场幻境的发起人,是达莎娜
白和路不尘在幻境中睁眼,同时一愣。
幻境中是茫茫云海,金色的太阳悬于云海尽头,整片空间都透出金灿灿的辉煌,身披纱丽的少女立于其间,身上的黄金配饰叮铃作响。
“路首席、白先生。”达莎娜看着他们,“请你们入幻境,实在是不得已。时间有限,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
“因为这关乎这场战局的胜负。”
“……”
“当年邪神罗现世,我们想尽了办法,最后发现,只有逆转因果、同归于尽这一个办法。”达莎娜顿了顿,“我本以为在费陀飞升后,罗已经灭亡,但现在,大错特错,就算是飞升,也无法中断因果诅咒。你们,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达莎娜的话,仿若电流一下击中思绪,白倏然意识到了一个悖论。
就是如果罗只能被因果反噬灭杀,那在它已经和费陀建立绝对因果的情况下,为什么费陀神魂泯灭,邪神却依然存在?
答案只有一个
“你是说,费陀还活着?”白看着达莎娜。
达莎娜轻轻摇头,抬起自己的手腕,将上面的金环摘下来:“准确的说,是他还留着一道神魂,封印在他剩下那只金环耳坠中。”
“……我手腕上这只,和他的右耳的耳坠是一对,他在飞升前将它赠与我。所以从我在东瀛见到他的那时起,我就已经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能从逆境中杀出重围,能撼动常人无法撼动之事,超绝的意志,顶级的天赋……这世间任何一个有能力飞升的强者,面对旧天道的抹杀,难道就真的毫无反抗之力吗?
至少,费陀做到了。
他留下了一道神魂,留存于右耳的金环中,而当这对金环相遇那刻,多年前生死别离中的万语千言,早已落定。
“我本心存幻想……”达莎娜凝望着手中金环,“他赠我金环,是想在他离去后,依然能够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叛者,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只金环另一层意义。”
这也许是一个飞升者在发现天道骗局后,所能做出的最后挣扎,而这份挣扎,只有曾和他历经生死、享有绝对默契的达莎娜能看懂。
如果未来邪神继续威胁世界,那么,他的最后一缕神识,将会延续当年那个未完成的“因果逆转”,而金环,就是开启这最后毁灭程序的钥匙。
达莎娜轻叹:“费陀和罗的战争从未结束,邪神的恶咒从伽印开始,变要由伽印的人来终结。”
“……”
寂静中的云海无声翻涌,白动了动嘴唇:“需要我们做什么?”
达莎娜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需要有人和罗建立绝对的因果联系,就像费陀当初做的那样,因为在因果逆转发动的那一刻,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到时候,我会利用金环中的飞升之力,配合我的幻术,将这种因果联系重新转嫁,唤醒费陀和罗之间的因果。 ”
“两只金环相依相存,毁掉一只,就能毁掉全部。在这之后,只要毁掉金环,杀死邪神,一切就都结束了。”
白看着这位伽印仙联首席,说这番话的时候,对方一直是平静的。但曾经的短暂而深刻的交流,让白明白,做出这种决定,需要的挣扎与痛苦,远非常人能够忍受。
世人以为达莎娜是靠费陀坐稳了伽印首席的位置,其实不然。这位太阳神女,本就有坐镇伽印的魄力。她最初的苦难来自于名为“太阳”的神庙,但真正摆脱的苦难的人,从来不会去憎恨带来希望的太阳。
“发动因果逆转的执行者,必须抱有必死的决心,任何一丝虚假和退却,都会让仪式崩盘。但同时,如果中途出现失误,那个人会死。”达莎娜看着他们,“建立绝对因果,必须要能够承受无数次的因果反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能做到。”
白率先开口:“我”
“我来。”一直没有说话的路不尘突然道,迎着白的目光,现实和幻境转换的那一刻,他握住颈间的铜钱吊坠,微笑,“哥哥,别担心。”
“……”
这一次,白没有阻止,因为他想起不久前和路不尘的对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减少牺牲的方法,我一定会去做的。”
“你尽管去做,我给你兜底。”
现在,他就是来给路不尘兜底的。
于是就像事先约定的那样,路不尘冲向邪神。
因果在一次又一次的杀伐中,产生不容打破的链接。直至最后,刀锋逆转,刺向路不尘。
也许为了让这一切更加的决绝和逼真,也许是路不尘的神志早已沦陷在假戏真做的漩涡中,动手的那一刻,煞气形成的屏障隔绝一切打扰。
但这世间,唯有白可以破掉这道孤绝的屏障
一剑劈落,屏障碎裂,金光突入,截断刀锋……
三人这场瞒天过海的配合,环环相扣,紧密无间,一切都刚刚好。
匕首被煞气反震,飞旋而出,达莎娜闷哼一声,一抹血迹从嘴角滑出,没有任何迟疑,千幻蜃楼再度凝结幻象,将场中的所有人笼罩其中,于此同时,一股浩然灵力从手中紧捏的金环中迸发!
煞气形成的环流中,邪神无处可逃,幻象趁虚而入,在它的眼中,一直追着它杀的银发人影变成了一个手握法杖的僧人。从金环中涌出的飞升之力,同时将路不尘和邪神笼罩,狠狠击中他和罗之间早已成型的因果链接。
一抹金光裹挟着规则之力从路不尘体内脱出,一下没入邪神右耳的金环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时间飓风乍起,因果嫁接就此完成!
血肉模糊的怪物浑身一震,猩红的双眼微微一缩,幻象中的僧人与它相对而立,忽然变得无比高大,血光与金光相融合,血屠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抬手刺入自己的胸腔,握住了跳动的心脏
达莎娜剧烈喘息着,深深望了眼邪神耳垂上的金环,想起费陀飞升前,将金环戴在她腕上,露出虔诚而珍视的神情:
“Goddess, the sun and my heart are forever yours.”
我的神女,太阳和我的心脏,将永远忠于你。
达莎娜轻轻闭上眼,手中的金环开始剧烈颤动,连带着邪神右耳的耳坠也开始共振,下一瞬,手背上的海娜纹饰散发七彩光华,全身所有的灵力汇集掌间,就像幻象中的僧人捏碎自己的心脏那样,她捏碎了金环。
砰!像是烟花散尽前的最后一声,邪神右耳的金环炸成齑粉,随后,便是绝对的死寂。
“……”
白和白四九缓缓直起身,隔着煞气屏障的裂缝,望向里面的场景。
没有来时那样血海滔天的盛势,随着最后一粒金粉落地,血肉模糊的怪物静静站在那,失去了所有生息。
最后一丝飞升境的血腥气息的消散,当年发生在伽印的惊天战役,历经漫长岁月静止后,终于落幕。
“……”
身披纱丽的少女紧紧攥着金环碎片,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指缝间渗出血丝。她微微睁大双眼,萧索的风拂过,剥离下那具身体上的血痂,露出这位伽印至强者原本的模样。
面部轮廓分明的僧人微微低头,瞳孔散大,身上血迹斑斑的僧衣在风中翻飞,站立着像一尊不朽的雕塑。
达莎娜踉跄着朝费陀靠近,她走得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躯体上。短短十多米,像是走过了漫长岁月,她终于停在费陀面前,踮起脚尖,凝望对方没有聚焦的双眼,轻声呼唤:“Veda(费陀)。”
“……”
费陀睁着双眼,虹膜上倒映出金光,但也仅此而已。
*
“结束了吗?”白四九在身旁问。
同样的疑问,也在聊城的每个人心中升起,漆黑的天幕下,到处是血腥和废墟,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模样。
望着这座聊城,人们已经连胜利的欢呼都发不出来了,心脏像是坠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所有的心气都被战争的惨烈的一遍又一遍地碾碎,只剩麻木和迷茫。
风吹过废墟,染血的衬衣一角翻飞,白伸手摸了摸白四九的发顶,回应道:“嗯,结束了。”
他望向路不尘,银白的长发随风飘荡,掩盖住半张面孔,左手握着长刀,一动不动,煞气依旧没有收敛,白拧起眉,放松的表情紧绷起来,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疑问,路不尘是怎么在入魔状态下保持清醒的?
“路不尘?”白跨入煞气的包围圈,突然脸色骤变。
黑红气息唰然闪过,毫无预兆的,路不尘居然直接冲向了达莎娜,举刀就劈!
不对,他的状态不对!斩城落下的那瞬间,达莎娜甚至都反应不过来,一道银白剑光嗖然蹿出,白挡在伽印首席身后,举剑格挡,白芒与血光在顷刻间相撞。
第256章 封印之箭
轰!见独和斩城交锋的那一瞬,巨大轰鸣掀起直径百米的环形气浪,凝聚的煞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将达莎娜和白四九震飞出去。
红影疾闪而过,白四九竭力扭转身形,扑过去,一把将昏迷的达莎娜护在怀中,轰然撞入一处废墟。
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修真者的注意,有人跃上高处,眺望声音的源头,不由纷纷愣住。漆黑的天幕下,煞气在天地间狂暴涌动,而在那黑红气旋的中心,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刀剑交锋。
“怎么回事?!”
“首席怎么和白祖打起来了?他们不是师徒吗?”
“好像……好像不太对。”一位道门中人表情凝重,“引煞入魔,侵蚀心智,现在的路首席,已经完完全全失去理智了。”
“什么?!”
先前屡次斩杀邪神的画面在印刻在脑中,一听这话,周围的修真者都开始疯狂远离战局,生怕自己成为邪神的替代品。但仍有人留在原地,白惊也、白齐、许阿乔、霍休眠……以及众多仙联成员,他们望着煞气最为浓重的所在,一个个眉头紧缩,满脸担忧。
裂痕遍布的钟楼上,被刀影禁锢的白发男人看到这一幕,咧开嘴笑起来,煞气将面部划得千疮百孔,那双血色重瞳兴奋颤抖:“哈哈哈哈哈……路不尘!你果然还是走上到了这一步,不是喜欢走自己的路吗?那就杀!杀光他们!杀到这个错误的世界重新走向正轨,天道赋予你气运之责,你就该顺着规则走!!哈哈哈哈……”
屡次的打击,已经完全让这位天道化身陷入魔障。癫狂嘶哑的笑声回荡在上空,天地间煞气凛冽,割得皮肤灼痛。
银白窄剑挡在长刀下方,不断震颤,白抬起头,望着银发下的面孔,那闪着猩红血光的左眼,此刻除了杀意,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清明的理智。
白的心沉入谷底。
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之前还能克制住,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却
灰眸倏然睁大,记忆里,一粒凝聚着磅礴煞气的雨滴,在脑海中闪过。
是张青山……
那滴包裹着煞气种子的雨水,构筑了路不尘维持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为了压制费陀和邪神,为了引动因果逆转,一次又一次地修复致命伤害,路不尘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得不动用更多的煞气支撑下去。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理智的防线被彻底攻破。
滔天煞气冲入识海,杀欲主导,理智全无。就像道门中人所预言的那样,他会杀死这里的所有人,彻底堕为杀戮机器。
但是这怎么可以呢?
一个亲手建立起秩序的人,怎么可以成为秩序毁灭的发起者呢?
“路不尘!”白直视他的双眼,咬牙,“说过不会骗我的,说过叫我别担心的,我不相信你我的结局就到此结束!”
“……”
路不尘只是微微歪头,他盯着面前的青年,随即兴奋地勾起唇角。
正用微型摄像头观望的幺鸡见状,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小白,他已经完全入魔了!这种状态下的他,会视每一位强者为死敌,你刚刚出剑,已经完全吸引他的注意力了,他想杀”
话还未说还,路不尘侧目一瞥,在一旁飞行的堪比灰尘大小的摄像头,瞬间爆成一撮火花。白趁机挥开斩城,身形向后飞掠,拉开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