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银白的巨影将张青山的尸首瞬间淹没,所经之处,扬起漫天尘埃,风暴不止。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聊城地下深处,张棋棋眉心的印记化作一抹青光,从月魄撞出的洞口哗然冲入,随即像是夜幕中的一颗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弧,坠入冲撞的风暴之中!
下一瞬,青色光柱撕开混乱的风暴,冲天而起!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气息随着漫天细雨降临人间。
感受着气息中蕴藏的威压,有人脸色大变:“飞升境的气息……怎么还有飞升境?!”
随着永夜的天幕被青色光柱冲破,久违的光明在这一刻透过阴云,照耀在苍白的废墟上。
光明和细雨润泽大地,银白的长发在风雨中飘荡,路不尘微微抬头,黑红分明的双眼染上一丝茫然,似乎在场不同寻常的雨中,百年累积的杀伐与恨意,得到了释然。
“……”
手中的血色长刀缓缓放下,看到这一幕,白也同样放下了手里的玄天。正和路不尘对峙的白四九目露诧异,因为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路不尘身上的煞气,在被一点点地压制下去。
绵绵细雨中,连风也变得轻柔。路不尘静静地站在那,血瞳微微一缩,倒影出一角青影
青衫长袍在废墟上晃动,一个扎着小髻的青年道士站在他面前,额间八卦神纹散发淡淡光芒,表情恬淡柔和。
世界在霎那间变得寂静,只剩沙沙雨声。
张青山目露笑意,他看着面前的故友,躬身一拜:“路兄,好久不见。”
“……”
*
“你觉得飞升之后,是什么?”
这个问题,张青山曾在飞升前问过路不尘,但除了飞升的那个人,没有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管是自己推演的卦象,还是心中的所秉持的信任,从认识路不尘那一天开始,他就明白,这位身负天下气运的人,注定要走上飞升那一条路。
但飞升一定就是正确吗?
又怎样来界定这条路的正确与否?
在京都郊区的林间别墅里,他第一次动摇了。看着好友拼命去尝试另一条路,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如果飞升之局无法推算,他就以身入局。
修真历八十九年,张青山从京都回到三清道门,此后常年闭关,鲜少下山。整整十三年,极尽推演之术,窥天道机密,算天下未来。不知道推演失败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被反噬了多少次,一万四千二百卦,三千多条未来走向,终于,他找到了最合适的一条路。
他必须得比路不尘先飞升。
若飞升是善事,他将静候故人佳音;若飞升为恶事,他便是这个世界的警钟。
世间棋局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让未来走向他预想的道路,他给道门众人留了三千多颗“种子”,种子藏于锦囊,指引着门人在指定时间,去往指定的地点,做指定的事,小到种下一颗树,大到不远万里解决诡异之事,天下的走向,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种庞大的机制,惊人之处就在于,哪怕他生死道消,他的意志已然能够操纵世界,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修真历一百零二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煞气种子托付给门人张济。
第二件,在天都山腹地寻到一位寿命将近的守林员,种下一道神识,名为“常茂”。
第三件,提前洞悉降临的“机缘”,占据华夏的飞升之位,并用飞升之力救一个孩子。
看似毫无关系的三件事,却在推衍术数的排布下,让世界走上他预设的道路。如今,和风细雨正好,三千多颗“种子”,早已长成一片山中之林。
青山常茂,终年不改。
降临的飞升境傀儡,寄存在常茂身上的一缕神识,以及温养过那个孩子灵魂的剩余力量。这三者,和肉身、神魂、灵力一一对应,而当封禁煞气的最后一滴雨水干涸破裂,便是这肉魂灵融合的契机
他将回到这个世界,他也必须回来,因为三清之气可以压制煞气,他曾经种下的因,便要由他来了解这个果。
十三年布局,十年沉寂,一朝落定。多少年殚精竭虑,多少年生死无悔,兜兜转转,故友相逢,只道一句“好久不见”。
细雨纷飞,托举聊城数万生灵,亦托举着整个华夏乃至全球的未来。大地上升起的黑红煞气,如同逐渐熄灭的焰火,在雨中变得原来越稀薄。
随着煞气的平息,笼罩城市的永夜也在褪去,天渐渐亮起来,漆黑的天幕后,也不再是灾难来临时的血色天空,而是宁静而温暖的暮色。
隔绝外界的透明屏障一片片碎裂剥离,消失于虚无。滴答,这一刻,指针转动,城市中央的百年钟楼开始重新运转。巨大的表盘上,煞气刀影消散,没了支撑,【天召】摔下高楼。
仿佛经历了长冬过后的第一缕暖阳,无数人望着天空投下来的久违的光明,渴求地伸出双手,热泪无声地淌落面庞。
场上没有人说话,一道道目光落在那道破碎的青衣上,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白四九坐倒在地,像是被卸了全身的力气。白驻足望着前方的两道身影,轻轻摸了摸颤动的长弓。
三清化雨笼罩城市,通过领域,张青山静静感知城中的一切悲喜,他笑着注视着路不尘,抬起两指,轻轻一点。
嗖,一抹青光没入路不尘的眉心,霎时间,被封锁的灵力强势涌入周身经脉,驱赶煞气,占据主导,路不尘眼眸一颤,眼中从茫然恢复清明,他的左眼逐渐变回金色,银白的长发一寸寸恢复成漆黑。
直到最后一丝银白消失,天地间肆虐的最后一缕煞气也重新回到路不尘体内。
路不尘的身形晃了一下,看着面前的青衣道士,沙哑开口:“你……”
“我要走了。”张青山看着他,“路兄,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说话间,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化作一缕又一缕青烟,融入漫天细雨。
“路兄,你想要的答案,我刚刚都已经通过那抹青光告诉你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只可惜,为了推衍布局,就连那和平的十三年,都没跟你们好好聚过。”
他笑了笑:“很久以前,但凡我们的队伍里有一个人死去,你都要自责好久,但这一次,我不希望你把那些负担都归于自己,生死有命,我啊,和他们一样,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们知道,你才是那个力挽狂澜,能给予人类希望的人。”
“当然,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给在华夏给我多搞几座庙,让我也吃吃人间香火。我知道,这事你很擅长。”
“……”
身侧的拳头默默攥紧,路不尘喉头发涩,千言万语不知从而说起,到最后只能应一声:“……好。”
青衣道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消散的最后一刻,冲路不尘再度躬身:“首席大人,天道崩毁,大厦将倾,可惜张某推衍之术有限,竭尽平生之力,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往后路遥未知,望首席大人此生珍重。”
暮色笼罩大地,红彤彤的太阳在废墟的边际缓缓下沉。
地下深处,随着白祖庙中的紫衣道人发出一声长叹,躺在师弟怀中的灰衣道士缓缓睁开了眼。
雨停了。
咚。路不尘单膝砸在地上,长发铺散开来,冲着张青山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抬头。
下一秒,无数人从废墟边缘冲出,关切地奔向路不尘。
白深深看了眼被人群包围的路不尘,又看看眼前弹出的系统光屏,握紧长弓,转身走向钟楼。
“小白,你只剩半分钟了,你动用精神力,要去干什么?”幺鸡愣道。
白缓缓抬头,眯起眼,望向钟楼上空极力奔赴虚空的人影,白发灰衣,正是败落的【天召】。
眼中闪过莹蓝,白平静道:“【天召】得留下。半分钟,足够了。”
藏匿着天道之眼的虚空位面和新世界接轨,一条空间通道在钟楼上空铺开,等待着同类的回归。【天召】的举动很快吸引了一部分高阶修真者的注意,警报瞬间在人群中拉响:
“他要逃!”
“拦住他!几十万人的血债,凭什么这畜生可以全身而退?!”
“不准逃!!!给我们留下!”
“不准离开!!”
悲愤的呐喊如滔天浪潮涌向天际,一道道身形冲向【天召】,又被飞速打落。【天召】说到底还是化境实力,而现在唯一能阻止他逃离只能是化境。可眼下华夏境内的化境伤势过重,均已无法再战。
伽印仙联首席陷入昏迷,生死不知。
白四九灵力耗尽无法行动,提枪站起又跌回原位。
路不尘缓缓起身,额头青筋暴起,呕出一口血后颓然跪地。
生路遥遥在望,看着头顶虚空中密集的眼睛,【天召】一掌击穿阻拦他的B级的修士,咧嘴大笑:“想阻止我?也要看看你们这些蝼蚁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们以为阻止了聊城的全军覆没,就可以摇旗高歌了吗?!”
“不!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路不尘,白,我们来日方长”
“哼,是吗?”
冷笑在上空炸开,【天召】悚然一惊,骤然回头往下望。
血色驳杂的衬衣翻飞起落,身形瘦削的青年立于钟楼之巅,拉开了手中的金色长弓,蓄势待发的长箭之后,一双灰眸注视着他,锋利而冷漠。
2.0的失效进入最后的十秒倒计时,精神力的开始断崖式下跌,就连视线都开始眩晕起来。但那支金色长箭从未偏离角度,牢牢锁定住奔逃的败寇。
【十、九、八……】
血色重瞳骤缩,离开的通道就在眼前,而他和白的距离太远,此刻回去控制对方,不划算。更何况,白的模样一看就是撑到极限了,他快不行了,他来不及的,说不定连这支箭都射不出来……【天召】猛然扭头,毅然冲向虚空位面,朝着展开的空间通道极力伸手。
【五、四……】
眼看就要够到,【天召】咧了咧嘴,随即白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泼凉水当头浇下
“斩草要除根。你的动作,太慢。”
【一。】
最后一秒,带有封印之力的金色长箭离弦而出!
颂!音爆响彻天际,在天幕中炸开一道金光灿烂的沟壑。【天召】的身形一滞,金色长箭的光华将他整个人瞬间吞噬,灵箭命中目标的威能直接将空间通道震碎,连带着后方虚空的眼睛都被绞杀大半。
光芒之中,【天召】化作金色的流星急速坠落,最终轰然砸进城市的废墟,翻涌起茫茫烟尘。
震荡余音渐渐消去,随着硝烟散尽,众人看去,一座巨大的金色光罩将那片废墟笼住,表面由金线钩织的符文密密麻麻,光罩上方,庞大的金箭虚影利刃朝下,威压浩荡。
至此,封印落成。
“……”
一片死寂中,白看着金色的封印之地,踉跄着吐出一口血:“真是……便宜他了。”
尔后,如一片飘零的落叶,力竭闭眼,在漫天霞光中坠下钟楼。
“小白!”幺鸡大惊,此刻已经顾不上隐藏身份,冲着周围的修真者大叫,“救救他,他先现在没有自保能力,摔下去会死的!救”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身影猛然冲向钟楼,稳稳接住了坠楼的人。长发在空中翻飞,路不尘紧紧抱着怀中的青年,彼此的鲜血相互浸染。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飞身冲向两人,伸手托举。
夕阳沉入大地,世界的最后一丝光明,随着两人相拥着坠落,消失于天际……
第258章 我很喜欢
七天后,洛洲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