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退出食堂。
白对吃的其实并没有特别的追求,以往食物都是从系统里拿的,有什么吃什么,因而几百年都没进过厨房,从前带路不尘的时候,他记得好像做过一回菜,十五岁的路不尘吐完之后,就禁止他靠近锅了。
从那以后,白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东西并非是难吃,而是单纯不能进嘴。
兜兜转转,到头来,做饭难吃竟是白家传统。
白没有办法,下了山去找吃的,顺便看看周围的情况。幸运的是,一下山他就看到了希望。
路口的墙上挂着牌子:
老大爷馄饨摊
直走五十米,左转
白照着指引一路找过去,拐进一条小街,里面零星开着几家店铺。
墙边临时支起的帐子下,热气腾腾,一个大爷掀开盖子,正在摊子上煮馄饨。
白走上前,已经开始想象暖呼呼的汤进肚的感觉。
他招手:“大爷,来一碗……”
轰!
安静的小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馄饨摊旁边的砖墙猛地炸开,一个人撞开墙摔在地上,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过后,老大爷馄饨摊只剩下了老大爷。
白:“……”
第30章 馄饨故事
墙是上一秒倒下的,仙联的人是下一秒从墙洞里钻出来的。摔出来的人伤得不轻,还在碎砖里扑腾,没几下就被仙联成员捆住了。
墙后是一家洗浴中心,一个裸男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被一块浴巾兜头罩住。牧肖扔完浴巾,弯腰从洞里走出来:“我说了多少次、多少次!抓捕的时候不要弄坏东西,不要把人往别人家里打!知道要陪多少钱吗啊?!”
“牧副,这不是人家家里。”
“洗浴中心也不行。”牧肖捂住额头,手指点着墙后,“看把人吓得,精神损失不用赔吗?再这样下去,下个月都给我吃咸菜!”
白:“……”
没想到仙联总部的人还没走,他默默后退几步,牧肖的目光锁定过来:“你不是白家的那个小朋友吗,怎么到这来了?”
去你妈的小朋友。
白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锅碗瓢盆,以及惨死的馄饨:“哦,我来吃饭。”
牧肖:“……”
白补充:“还没吃上。”
牧肖:“……”
“你想吃什么?”牧肖摸了摸鼻子,“要不我请你吃,当做精神赔偿。”
白露出一个笑:“馄饨。”
“……”
牧肖盯着他看,年纪轻轻,样子文弱无害,其实内里黑到家了,这一点,在斗兽场那时就深有体会。
牧肖保持微笑:“要不你换一家,我再给你免费算一卦桃花运。”
对于此人的占卜之术,窥天的论坛上已经黑帖遍布。白刚想说些什么,余光中一道高大的影子忽然出现在旁边,笼住了他的影子。
他身后站了一个人,嗓音低沉好听:“不用换,我请他。”
“首席。”“首席下午好。”其余几位仙联成员上前叫道。
路不尘来了。
不过也不稀奇,毕竟牧肖也在。
白转过身,微微一愣。
今天的路不尘没有穿制服,白色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喉结起伏的线条,长发没有束起,反而半扎着披散下来,精致的眉眼间平添几分温柔。值得注意的是,他左耳缀下一条银色的流苏,偏过头和下属交代事情时,流苏轻晃,闪的要命。
白对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目光时不时偏向那条耳坠。
牧肖:“今天不是说休假吗?怎么来洛洲了。抓个C级而已,没有风险。”
路不尘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想多了,我来吃馄饨。”
牧肖:“……”
有完没完了。
牧肖:“那不巧,你的馄饨几分钟前刚死于非命。”
“没事没事!可以救活。”一旁跑出来一个人,正是受害摊主老大爷,他搓着手看向路不尘,“您来了,还是老样子吗?”
路不尘点头,看向白:“再加一碗。”
“好嘞。”老大爷拐进旁边的小巷,不一会儿,熟练地推出一辆三轮车,锅碗食材俱全,他麻利地打开折叠桌椅,起锅烧水,一边包馄饨一边念叨,“现在这世道,如果不多备一辆餐车,出摊就要收摊。”
牧肖有些心动:“首席,体恤一下下属,也请请我们呗。”
路不尘:“先把墙补好。”
“……”
*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白和路不尘面对面坐着,桌旁躺着仙联刚抓的人,鼻青脸肿,已经昏死过去。
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洗浴中心老板娘看到墙上的大洞,破口大骂,战斗力十足,牧肖一边冒冷汗一边交涉,余下的仙联成员默不作声,拌水泥的拌水泥,砌墙的砌墙,努力降低存在感。
馄饨味道很好,汤也鲜美,一口下去,整个人容光焕发。白看向牧肖那边,感到诡异又好笑。
“在想什么?”
白回过神,路不尘漆黑的眸子正盯着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仙联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路不尘:“哪里不一样?”
白想了想:“非常的平易近人。”
“其实也看地方。”对方支着下巴,银色的流苏耳坠自然垂落,即使被简陋的桌椅围住,也并不显局促,“洛洲的普通人和修真者在生活上融合的很好,不会因为力量有差异就有隔阂。有些地方,普通人会抵触修真者,或者极端崇拜修真者,而修真者会看不起普通人,早年间还因此发生过暴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还是从轻松的语气中隐隐感到些许疲惫。
白:“有些时候摩擦在所难免,修真者还分等级,何况普通人和修真者。反正我觉得,仙联已经做的很好了,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路不尘嘴角扬起:“你说的很有道理。”
曾经不爱说话的少年长大了,如果不是那张脸,白都要以为主角皮下换了人,他看向馄饨摊上忙碌的大爷:“你好像经常在这里吃馄饨。”
路不尘:“嗯。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
白:“很喜欢吃馄饨?”以前怎么没发现。
路不尘直直望着他,半晌:“还行,以前有人带我去吃过,这里的味道和当初的一模一样,念旧而已。”
白想起来了,当初带路不尘的时候,有过一段和平日子,那里被战火波及的还不是很严重,不想吃系统饭的时候,他就带路不尘去吃巷口的馄饨,没想到一直记到现在。
忽然响起几声咳嗽,地上瘫着的人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到了坐着的路不尘。他瞪大眼睛,惊恐地往回缩:“路路路……救命啊!救命啊!”眼泪都快飚出来。
白:“……”
小街上,零零散散伸出几颗头,朝这边张望。地上那人伤得不轻,一边吐血,一边拼命往远处爬,看这架势,仿佛路不尘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组织头头。
路不尘坐着没动,手指微抬,破空声响起,一支筷子嗖一下扎进那人面前的地里,石子炸了一脸,那人僵在地上,筛子似的抖个不停。
“我今天心情好。”路不尘慢悠悠问,“蒋渡迟在哪里?”
蒋渡迟,白在窥天上见过这个名字,臭名昭著的北海神界之主,没想到仙联这次抓的是他的人。至于北海神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估计和上川野脱不了干系。
“我……我不知道,我也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只是接到命令,留在洛州,接应上川野而已。”
白闷声吃馄饨,果然,见独事关重大,必定需要其他人配合,事发这么久,作为上川野的接头人,见人既没被抓,又没被宣布死亡,肯定会在白家附近徘徊,这也是仙联出现在附近的原因。只不过,他要等的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路不尘点点头,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这样啊,那你就去死吧。”
白:噗!
一口汤差点喷出来,白捂住嘴咳嗽,路不尘递过来一张纸,他接过纸巾:“谢谢。”
建立秩序的人到头来却是最无赖的那一个,地上那人惊呆了:“不不不……我罪不至死,你们不会这么做的,不是说仙联判死刑要走流程吗?!你们可是仙联!”
“仙联怎么了,仙联就一定要好好跟你讲道理?”牧肖交涉完,顺手抽出下属的剑,走过来,“来来来,给我们的路首席递剑。首席啊,这次你下手快一点,上次那个血流了两个小时才断气,这次争取半小时,反正他也说不出有用的信息,嘎了就嘎了。”
那人尖叫:“不可以不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路不尘接过剑,牧肖把人拖回来,“来准备好,闭眼,很快的,三、二……”
“我说!我说!”那人大叫,语速飞快,仿佛烫嘴,“蒋渡迟在二重境具体哪个我不知道反正他逃到了华夏境内说是要干一票大的!”
白:“……”
牧肖松开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路不尘抬手将剑甩回下属的剑鞘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嗤笑:“就他这个脑子,还想干一票大的?”
如果说白喜欢一脸无辜的呛人,路不尘就是纯粹地看不起任何对手,而且表现得毫无保留。白默默扶额,原著的设定中,主角是一个极具正义感的角色,现在这样,也不知道谁教的,就算是百年前,好像也没这么强势。
牧肖:“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通知各个二重境的守门人,叫他们自己排查一下。”
墙已经被砌好,居然出奇的完美,老板娘很是满意,数着钱,欢迎仙联的人下次再来。牧肖和路不尘暂别,开启传送阵,带着余下的仙联成员,把人押往总部。
半边的天空被霞光染成及其绚丽的色彩,在这安静的小街里,白和路不尘相对而坐,远处,大爷在整理摊位,叮叮当当的声响漫过来。
霞光照射在路不尘的耳坠上,反射着别样的光彩,白的目光又开始不自觉地停留在上面。
“我给你的礼物,喜欢吗?”路不尘问。
他问的当然是那条金色缎带,白微微错开目光:“很实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一位引导者和他的少年,在盛大荒芜的世界里分享难得的安宁。时隔百年的相遇,谁都没有点明身份,霞光在天空流淌,夜色渐渐漫上来,路不尘起身,隔着桌子朝白俯身:“我要离开了。”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拂过耳垂,有那么一瞬间,白有了片刻的怔然,对方已然收回手,起风了,路不尘缓缓露出一个笑,眉眼深邃,消失在眼前。
白摸上耳垂,竟然摸到了一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