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的血芒映亮林中黑暗，弥留之际，牧肖看着路不尘蹲在他面前，横举长刀。

　　“牧肖，你不能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卦象就离开，肉身毁了，灵魂神识无处承载，那就让我的刀，成为你栖身的载体。”迎着牧肖诧异的目光，路不尘缓缓道，"我之前在南海的研究库里，看到了他们对斩城的调查资料。”

　　“当初他们之所以疯狂追杀我，想要得到斩城，就是因为上古神兵可以承载灵魂，实现永生。这是斩城最大的秘密。”

　　“……”牧肖张了张嘴，苦笑，“这个世界配得上你的好刀不多，那样你就不能随便用刀了，不遗憾吗？”

　　路不尘：“我炼化了一把弓箭，名字叫玄天。路可以重新走，朋友没了，就真的没了。大战已经结束，至少在我死之前，我不想再看到身边任何一个人离开。牧肖，我认识你已经有七十年，我想用这把刀，换你下一个七十年，甚至更久。”

　　牧肖：“那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执刀呢？”

　　路不尘：“那你就再成为我的刀。但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是在我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

　　这场秘密的约定，始于乱世结束的那一天。死去又复生的代价，就是放弃与生俱来的天赋，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一位千机神算的阵师，多了一位算命半吊子的华夏仙联副手。

　　得益于斩城的特殊性，成为“刀灵”的牧肖，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即便有载体，要保持神魂完整不散，依旧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补给，而路不尘强大的修为，就是最好的灵力供应源头。

　　在天道命运的推动下，路不尘越来越强，而他始终保持着和飞升的距离，一旦灵力有所超过，就将其注入到斩城中。二十多年过去，路不尘用斩城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挚友间的秘密，从未被外人得见。

　　*

　　“我已经走不到他那个高度了，但我觉得你可以。”

　　黑雪中，白静静看着牧肖，逐渐明白一切。

　　无法升格为化境的破望，昆仑基地的空墓有两座，命魂星图上牧肖的命牌有裂痕……路不尘总说斩城坏了，在牧肖那里修，而这位威名赫赫的华夏仙联副手，也从未和斩城一同出现过。

　　命运的端倪早已有迹可循存。

　　原来牧肖早已死去。

　　原来，这才是真相。

　　如今，当初的那个约定要兑现了，路不尘需要力量，牧肖便来归还这二十多年的灵力。

　　长发在风中狂舞，路不尘转过苍白的面庞，两位好友隔着风雪遥遥对视，不需要任何言语，牧肖抬手，将右拳叩在左胸前，郑重颔首：

　　“末日终临，秩序将倾，愿以绵薄之力挽倾天。”

　　“华夏仙联，牧肖，恭送首席！”

　　声音掷地有声，随着灵力扩散而出，回响在茫茫雪山间。那一刹那，风穿过昆仑基地千万碑林，呜呜作响，玄黑的制服在风中飘飞，一道道人影仰望上空，像是猜到了什么，纷纷将拳心朝向心口。

　　成片的黑影中，一道红色的人影格外醒目。白四九握紧枪杆，在风雪中，静默无言地望着声音来时的方向。

　　在那里，回音渐消，只剩一把金纹红伞撑在雪地中。红伞一旁，血红的长刀没入雪地，锋利异常。

　　轰！头顶的天裂再度进阶，向着两边扩张，让出更宽阔的路。血淋淋的六片天使羽翼从裂缝中伸出，它们来自于北欧骑士团创始人，加百列。

　　最后一位飞升境，还是通过天裂，来到了这里。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欧上空，巨大的时钟虚影四分五裂，逐渐淡去，虚影之后，是一道逐渐显形的可怖裂缝。

　　血光开始一寸寸染红领域中的祥和世界，日复一复的时间循环终于就要结束，索尔看着手中碎裂的怀表，叹息着闭上眼睛，等待毁灭的到来。

　　然而比毁灭来的更早的，是一道无可比拟的惊世刀锋！

　　血红的刀芒从华夏昆仑横扫而出，那一刀，斩落了加百利的一只翅膀，击碎了漫天的陨石，产生的巨大震动，让所有人都骇然抬头。

　　感知到回溯殿堂的压力骤减，索尔绝望的神情中浮现一丝怔愣：“这是……”

　　“路不尘！”

　　“是路首席！”

　　“他出手了！！”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道长发身影手执长刀，像是踩在无形的登天梯上，一步步走向天裂，走向最后一位飞升境傀儡。

　　早已失去神志的加百列发出非人的嘶吼，光明十字剑悍然劈下。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随即心中升起的希望转变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万道金光刺破暗沉的血空，天空中惊雷涌动。那是飞升的天地异象。

　　直到见证这一幕，就算再迟钝，也能猜到这位华夏仙联首席要做的事了

　　他要飞升殉道。

　　人群中传来恸哭，那是人类信仰最后的悼歌。此时此刻，昆仑上空的飞升雷劫一道道劈下，新生的飞升境气息也愈发凝练，逐渐盖过了加百列的气息。那道剑光也被斩城劈碎。

　　看着上空的人影，无数仙联成员哽咽嘶喊：

　　“华夏仙联，赶尸人霍休眠，恭送首席！”

　　“华夏仙联总部，林秋，恭送首席！”

　　“华夏仙联沪上分部，宋勤，恭送首席！”

　　“……”

　　昆仑山外，一些修为强劲的修真者也开始感受到了某种异动，沉痛的悲意牵动着他们的心。

　　苗疆万蛊洞，圣女摘下银冠：“苗疆蛊族，许阿乔，恭送路首席。”

　　仙联大学风浪渐息，白胡子老者看着天空：“洛州白家，白齐，恭送路首席！”

　　鬃毛猎猎的灵兽在荒原上跃迁奔驰，狼背上，背着木剑的少年望着近在咫尺的雪山，双眼泛红：“洛州白家，白惊也，恭送路首席！！！”嘶喊响彻荒原。

　　送别的声音遍及华夏大地，单薄的身影站在昆仑的最高处，身上带着余温的制服在风雪中翻飞。聆听着人群的呐喊，青年闭上灰眸，眼角落下一滴泪。

　　路不尘的出身是孤独的，但离开时，全世界都在为他送别。

　　金光敛去，天雷平息，高束的长发披散开来，一枚雪花形状的金色神纹在额间显形。路不尘手握斩城，将企图降临的加百列逼回天裂的深渊中，随后身上灵光大盛，如同一颗逆行的金色流星，轰然撞入血空的裂缝中。

　　嗡

　　天地为之震动。

　　霎那间，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地震歇止，海啸平息，山洪消散……世间的各种灾难开始平息，挣扎求生的人们得以喘息，他们惊诧地抬头

　　血色的天空中，遍及全球的裂缝居然开始缓缓闭合。

　　天空中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漫天的黑雪逐渐消失，昆仑的大雪重新回归洁白。

　　昆仑山腹地，匆匆赶来的幺鸡止住脚步

　　山巅上，一道瘦削的背影像是被吸走了全部的力气，颓然跪地。

　　机械冰冷的语音在白脑海中响起：

　　【叮】

　　【系统001提示，恭喜宿主协助主角达成飞升结局，《神道降临》穿书任务完满完成！】

　　“……”

　　世界的灾难落幕了，所谓圆满结局的背后，不过是被风雪带走的爱人。

　　混乱的精神力已经平复，但更为庞大的痛苦从跳动的心脏中迸发而出，他跪在雪地中蜷缩成一团，仿佛这一生都再也没有办法。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白紧紧攥住身上的制服外套。

　　风雪中，只有无声的痛哭……

　　第281章 铜钱吊坠

　　离天最近的地方，风声呼啸，天地一片素白。

　　远天里的猩红正在随着天裂的消失，一点点淡去。

　　白跪在雪地中，系统积分结算的语音仍在继续，奔波几百年，最后一个任务的完成，给予他的奖励远超曾经的所有，但他只是看着天空。

　　麻木的眼中透出一点偏执的期待，他的人生已经经历过无数力挽狂澜的奇迹，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依然抱有幻想。然而，随着天裂逐渐缩小，那双灰眸中零星的光也消泯了。

　　“哥哥……”

　　纷杂的风声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白的双眼倏然张大，随即整个人在灭顶的狂喜中战栗起来，以至于心脏都开始发疼。

　　“路不尘……”

　　“路不尘！”

　　他四处张望，四周除了灰黑的山壁和白雪，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下一秒，他感觉手腕一紧，低头的瞬间，袖口动了动，随即一抹金色从衣袖中飘出，越伸越长，在风中飘荡。

　　金色缎带。

　　声音是从缎带中传出来的！

　　白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捧住它。缎带上的符文有规律地闪烁，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俯身贴近那柔软的表面，竟真的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

　　眼泪从眼眶中涌出。万一呢，万一还有希望呢？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颤声问：“路不尘……是你吗？”

　　“……”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路不尘的声音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耳边：“哥哥，是我。”

　　白急忙道：“你还有意识……你在天裂里对不对？你等我，我来带你回家”

　　他正要起身，手中的缎带亮了亮，路不尘说：“哥哥，我刚刚把加百列解决了。”

　　白胡乱点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能不能回来？或者我去找你，我们回家，像很久以前那样，好不好？”

　　“……”那头沉寂下来。

　　他的心被提起：“路不尘？”

　　“哥哥。”轻柔地嗓音环绕在耳畔，金色缎带轻轻蹭了白脸庞，像是爱人缱绻的抚摸，白大睁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他听到路不尘说，“不要难过。”

　　白整个人僵住

　　不要难过……

　　可是这种情况怎么会不难过？怎么能不难过？！

　　他不断摇头，忍不住哽咽：“路不尘，我会忘记你的……上一次离开，我差点就把你忘了。你要是不回来……我真的、会忘记你的！”

　　虚幻不得沉溺。一旦他回到穿书局，他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情感，都会被系统抹除。没有情感的记忆，就是一具空壳，他经历过无数次任务，也忘却过无数次情感，但独独这一次，他一点也不想要重蹈覆辙。

　　“我不想再忘记了……路不尘，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白将头埋得很低。

　　路不尘：“原来哥哥会把我忘记吗？那样的话，你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