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狄昭眼看着对方本搭在门上,从衣袖中露出一截的素白手腕也缩了回去,不愿再让他多看去一分一毫。
他心想:小师娘的手可真好看,自己得买些漂亮的首饰,回来送于对方。
只是剑修穷得很,尤其是像狄昭这样一心修行的剑修。
无妨。
即使将自己的本命剑当了,只换回些小师娘一日便会厌弃的漂亮小玩意,狄昭亦是心甘情愿。
“快走!”
小师娘在屋内道。
这语气凶巴巴的,却是声音颤抖,带着闷闷鼻音。
狄昭知道小师娘生气了,于是说:“我只是想小师娘来当我的道侣。”
屋外明日高悬,是山中难得的好天色。
可沈青衣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剑宗的这些修士,并不似他所想那样温顺听话这群人分明就是山中养作的群狼,随时随地便能将猎物撕扯得七零八落。
只是,狼王权威依旧,群狼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燕摧一直守着沈青衣,独是他一人上山的话。只第一夜,自己恐怕就不知是被山中的那头饿狼,给叼去“吃”了。
-----------------------
作者有话说:燕有事出门,只记得给猫留下猫玩具,但忘记把猫和家中其他饿狼分开养了
第94章
因着狄昭隐约露出的危险本性, 沈青衣被吓得生生呆了一会儿。
他躲在门扉之后,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将自己藏起,看得门外的剑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微凉的山风吹过, 冻得沈青衣打了个寒颤。他回过神来,想要将门关上, 赶走面前这位师长离开,便就暴露本性的可怕家伙。
他企图重重关上木门,即使将剑修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砸烂砸坏,也再所不惜。
可最终,木门撞在狄昭手上的力道依旧轻轻的。
沈青衣听见狄昭叹了口气, 用颇为柔和无奈的语气唤他:“小师娘...”
对方主动抽回了手。门扉轻响一声, 牢牢扣住。沈青衣紧紧按住木门,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抵了上去, 慌慌张张道:“燕摧过几天就回来,你、你不怕...”
他本想说要与燕摧告状。可这听起来未免也太过孩气, 话到口边,沈青衣磕巴了一下后, 又改口说:“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听上去,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门外的剑修, 却似乎更在意他的态度一些。对方应了一声, 语调听起来居然有着一丝紧绷不安。
“小师娘,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狄昭问:“你不愿意同时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吗?”
沈青衣再次听见了那些荒唐许诺。狄昭说, 师兄弟三人都会对他很温柔, 无论做些什么都轻轻的,不会弄疼了小师娘。
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沈青衣真想让燕摧回来好好管管他的徒弟!
不等沈青衣厉声反驳,狄昭安静了一会儿后,又说:“小师娘, 你不愿意?你觉着,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这太荒唐?”
“那我将师兄们杀了如何?他们死了,自然就无法再做你的夫君了。”
狄昭的语气很平静,犹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令沈青衣在这短暂片刻,从对方身上恍惚瞧出了几分剑首的影子。
他忍不住将屋门抵得更严,轻声道:“那可是你的师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狄昭又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却无心听进耳中。
那句淡淡然的话中,偏生带出浓郁粘稠的杀意血腥。沈青衣的指尖紧紧贴合着门缝,却无法阻挡这句话中渗出的血腥味道,悄无声息地缓缓钻进屋内。
他捂住嘴,心里默念了一遍狄昭的那句话,忍不住周身发冷,干呕起来。
屋外剑修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沈青衣耳边,只回响着他费力吞咽、忍耐之声。
怎么能这样?好可怕!
他这样想着,眼圈微红滚烫。过了好一会儿后,屋外依旧不曾再响起狄昭与他说话、劝慰他的动静。
沈青衣抵着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
屋外静悄悄的,只余寒风卷起一片雪粉,莽莽撞撞地落在他的鼻尖除却这些,一切都寂静安然,就连台阶前的足印上都重又覆上了一层薄雪,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不曾有人同他说过那般血淋淋的话。
沈青衣拉开了门,瞧见屋外门框之上,残留了一枚生生把漆色抹去的指印。他伸手搭上,对方居然连手指都要比他粗长上些许。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沈青衣孤零零站着,困惑地询问道,“我一点儿也不要他这般对我好。”
剑修沉重冰冷的执念,仿似空悬于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坠下,亦不知将会夺取他拥有的怎样物件。
沈青衣关上了门。他在剑宗本过着夜不闭户的日子,可今日却仔仔细细用门栓从内锁住。
狄昭当真是吓坏了他。
他背对着门,抱膝靠坐在了地上。将脸蛋压在膝上,像平日里紧紧贴着剑首时那样,把脸颊软肉压得扁扁,整个人失却安全感地蜷缩成了一团。
沈青衣心想:燕摧也该回来了。
*
沈青衣没再出门,迷迷糊糊就这如此姿势睡去。在梦中,依旧躲不脱狄昭那双黑若古井,似剑首那般平静冰冷的眼。
他吓得一抖。
将沈青衣抱回床上的男人,见状剑眉轻皱,屋内的温度跟着往上窜了一番。可惜,这真真算是好心办了坏事本安慰睡着的猫儿,此刻仿佛凭空落入了火焰山中。
他热得面色酡红,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座滚烫火炉,变成了一摊干巴巴的猫饼,被翻来覆去炙烤。
沈青衣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费力地伸手想要将炉门推开。男人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极克制地揉捏了一下细嫩掌心,似是回味,又微微叹气,将其放了回去。
而他怀中的少年,热得一个翻身,面朝下压在了男人的蓝衫之上,很快便被憋得喘不上气来。
沈青衣抬起头,一时间身在不知梦里梦外。尤其是当他看见燕摧单手抱住自己,而另一只手正翻看着一个字没写的空白功课后,更以为落入了荒唐的噩梦之中。
他伸手去抢,却差点从男人怀里滚出。对方随手将他拎起后,沈青衣这才清醒了些,第一反应便是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是故意不做功课的。”
燕摧挑眉。
“都怪你给我留的那个阵法!他今天突然自己爆炸了!”
燕摧一去一回只用了两日一夜,终究是无法放心沈青衣独自留在宗门,回来便瞧见了被阵法炸得一塌糊涂的洞府。
对面笨猫先告状,而剑首则不容置疑道:“你做错了。”
沈青衣气得呕血,偏生又被狄昭吓坏了,没那个心气儿与燕摧吵架。
他缩进男人怀中,仰起面来,犹犹豫豫与燕摧说了今日之事,担忧道:“他不会真的要去杀师兄吧?燕摧,你得拦着他!”
而燕摧只是平静道:“无妨。他只是困于心魔。”
沈青衣:......
沈青衣:这哪里无妨了呀!
就算他的功课学得顶不好,也知晓心魔是要人命的事。
他死死咬住唇,想不明白这群木头剑修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因为被狄昭吓坏了,沈青衣今夜乖乖地趴在燕摧怀中。
他嫌弃剑修嫌弃得厉害。对方流畅分明的结实肌肉,无法当做舒适的被褥去睡,磕得沈青衣哪里都不舒服。
可即使如此,他却还是将下巴搁在男人的臂弯之中。在对方怀里睡了半宿,面上残留些许发丝压痕,剑首伸手去摸时,少年依旧乖得要命,任由男人将脸颊蹭出一片嫣红,却也不蹭躲开。
燕摧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还未睡醒,平白开始做起了噩梦,而神情收敛后的剑首不待他仔细打量,又淡淡道:“与剑修而言,执念与魔障不过一念之隔,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想关心这些?我不是怕他当真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去杀害同门吗?”
“他们三个本就只能活下一个。”
听剑首说完这话后,沈青衣将脸全然埋进了怀中,只留一双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便又是被剑修吓着了。
燕摧于是安慰道:“无妨。他天赋有限,大抵也会死于我手。”
沈青衣:......
沈青衣都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恐吓这群剑修干脆自己单立一门语言算了!
他拽住燕摧的衣袖,又说:“你们剑宗这也...对了,之前你说能让我当剑首,真的假嘟?”
沈青衣的嗓子本就清凌凌的,如溪水般清透动听,只是刚刚睡醒,便额外带了些像是撒娇般的模糊口音。
燕摧听他用又怒又娇的语气说完了那些话,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对方散着一袭青丝,如山野间而来的灵秀精怪,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蛋,将沈青衣一句话中的最后一个字,都捏得变形颤抖。
“燕摧!你对未来的剑首放尊重点!”
沈青衣恼了。
燕摧当时真笑了一笑。只是着笑意极轻微,不过唇角微微抬起一丝弧度,些许温度。转瞬又被此人身上的凛冽寒意冻结。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怎么能当剑首?”
“只要你学会无相剑决,便算是剑宗之人。将我杀了,自然能当剑首。”
沈青衣听得呆住了。
他想:天呐,燕摧也会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在与自己讨论这件事。
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袖,还残留着些其外带来的寒气,可有燕摧守在身旁,即使对方说话又怪、为人又古板,沈青衣却也不必害怕,自己被昆仑山上的那群“野狼”给叼走吃了。
他不怕杀人,却也常常不愿杀人。
如果,沈青衣为了当什么昆仑剑修,就将燕摧杀了...
他光是这样一想,便觉出几分伤心。他将脸埋了回去,闷闷道:“我不杀你们。”
少年带着体温的泪水渗过衣料,温暖湿润,如在屋中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绵绵春雨。
剑宗从不下雨。雨落在半空便化作冰晶,又在地上被人踩成污泥,融入万千年造就的不化冰川之中。
所以,燕摧难免会觉着这场雨落在身上的触感陌生非常,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悸动与动摇之情。
“我才不会为了当剑首而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