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沈青衣长久而困惑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人怎能活成对方那个样子?永远不说自己的真心话,永远不以自己真实的面目活着。
“你明明不高兴!”他说,“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硬撑的。”
沈青衣不懂,或许他年纪着实太小,没法懂已然活了许多年的、沈长戚的想法。
对方靠过来,与他说:“我其实有个比现在还要坏的计划。”
“我知道,”沈青衣闷闷道,“你不愿与我说,你坏死了!”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与你说。我希望它可以同我一起烂进坟墓,离得你远远的。”
沈长戚低声道。他想搂起徒弟,又轻轻叹息着放弃了。
“宝宝,我不想让你伤心,”他说,“但有些事,我从很久之前就做错了。”
沈青衣独自睡了一夜后,第二日起来,便有人来通知他,说是庄承平抓到了。
他心中一紧,生怕副宗主当场交代他的炉鼎体质,连忙跑出院门,抓住前来通知的陌白胳膊,急急道:“他有说什么吗?”
沈青衣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沈长戚、燕摧各有一半的责任。
陌白见他眼下带青,像只调皮可爱的小浣熊,本想调戏几句。但少年修士抓着他的手又着实太紧、太烫,他知晓对方心中惶惑,便揽住对方的肩安慰道:“你放心,家主都安排好了。”
他望向跟过来的沈长戚。对方冷淡地盯着他令陌白心中困惑,仿佛这位沈峰主在短短两日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并不在意无关人等,只是说:“你快与我一同去吧。处置完庄承平后,你尽可以安心。”
沈青衣匆忙梳洗,即使与师长闹了大别扭,当他找不见右脚的鞋时,还是对方钻入床下,替他捞了出来。
沈青衣慌乱中踩了一下对方的背,又连忙将脚抬起。
虽说现在的师长他害怕、不喜。但当他将脚踩上对方时,却又感觉极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换好鞋后匆匆拉着其余两人一同出门了。
他其实不必这样担忧的。
等他来到门派议事大厅,已然到了许多人。有其余八峰峰主,以及其他弟子、管事。瞧见李师兄时,沈青衣主动笑了笑,心想:都怪燕摧,平白糟蹋了李师兄的心意。
陌白扶着他的背,沈长戚在前为他开路,他顺顺利利挤到最前面,望见跪在地上的庄承平,顿时就惊呆了。
沈青衣:......
沈青衣:“谁抓得他?搞严刑逼供?”
陌白立刻大声咳嗽起来。
但严刑逼供既然代代沿用,说明这法子确实好得很。那位完全看不出原样、连骨头都不知断了几根的副宗主,句句说得都是沈青衣想听的,那些不该说的话仿似像他胸腔里被打断的肋骨一般,烂进腹中。
他咬死是昆仑剑宗令他勾结妖魔,栽赃宗门、暗害宗主。他说昆仑剑宗绝不可进入九峰之内,他说对方为了梵玉花不择手段、理应选出更强硬、修为最高的人当宗主。
庄承平望向沈长戚时,沈青衣都呆了。
陌白凑到他耳边,笑着说:“我们家主觉着那个老...你师长没什么实权,配不上你,便干脆将云台九峰送给他。放心,等会儿我们便将庄承平带走,此事就这般按死。剑宗想要翻案,只能来找我们谢家。”
“那谢翊有没有警告过你?”
沈青衣以胳膊肘顶开陌白揽住自己的手,又躲开对方过近的吐息:“没事不许调戏我!”
他听陌白这样说,便觉心中安定。反正庄承平留下口供后又不待在云台九峰,由谢家带走。剑宗想翻案?那就去找谢家扯皮去吧,与他们无关。
“谢翊怎么不来?”他又问,
“免得太张扬。”陌白答。
“你都把人屈打成招了,还有什么张扬不张扬的?”
沈青衣本以为此事事了,不需由他再担心什么。可昨日那片枯叶转入脑海,他心中不安,下意识伸手扯住身边师长的衣袖。
他见堂外风声簌簌,而那寒风凛冽,仿似有魔力般将春色席卷。百年如春的云台九峰风云突变,树木从冠顶凋零、枯黄,秋色严冬仿似从空中铺下,转瞬吞噬了此处。
沈青衣修为低,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听见周遭人群惊乱,有人扬声道:“是谁把宗门的护法大阵破了?”
沈青衣已然知道来人。
对方当真有移天换地之能。既能为小小修士开辟一处温暖汤泉,又能自山下转瞬而至。
庄承平见了来人,那面色如死灰一般,居然当然就要改口。
而那位漠然强大的剑首只是静静望了一眼,
燕摧赤手无锋,只靠一道轰霆般的剑气,便摧杀了试图反咬谢家的庄承平。
昆仑剑首半身染血如泼墨,脸上却并无半点表情。
“祸首伏诛,贵派掌门冤仇得雪,燕某先恭贺诸位了。”
堂中一时死寂。
沈青衣想起他与系统说,燕摧同样也没多心狠时,对方垂眸望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这两日来陪伴他的那位木头剑修,在他心里死了。
沈青衣立刻躲在了师长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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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7000收加更(下次加成就找不到借口了)
大概就是想写猫儿对剑首好感归零,所以猛猛狂写吧[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3章
堂中众人寂静, 而躲在师长身后不敢再看的沈青衣,虽未曾瞧见剑首落向自己的眸光,却愈发呼吸急促、紧张万分起来。
即使不看燕摧, 他也依旧能想起那张冷冷淡淡的染血面容。鲜血顺着剑首指尖滴落,“啪嗒”“啪嗒”的声响愈缓而慢, 可血气却渐渐四散,愈发浓郁地涌在他的面前。
沈青衣被师长紧紧反抓住。对方的手掌宽大干燥、比他汗津津的冰冷掌心远远要温暖许多。
少年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将冷冰冰的湿润脸蛋贴在对方掌中。他不曾听见剑首的脚步声,但那暴烈的血腥味儿却渐渐靠近。
他听见燕摧开口,平静地询问:“这番交代, 诸位可满意?”
明明是这样冷冽的性子, 行事却如同暴君。这下可再没人敢提及庄承平与剑宗之间的纠葛,这都不若今日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肉, 令人印象深刻。
庄承平,成了垒砌昆仑剑宗赫赫威名的万千枯骨之一。
想到这里, 沈青衣便愈发贴紧了师长。
他少有在旁人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师长与妖魔亲昵地叫他宝宝, 师兄们照顾、谦让他,都唤他叫做小师弟。门内其他管事、长辈, 看见他懒散又粘人的模样便不住叹气, 就连谢翊、陌白都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所以,当燕摧叫出他的名字时, 沈青衣甚至一时茫然。这般轻轻巧巧的三个字落于剑首口中, 便失却了少年身上那种轻盈透彻的艳艳之感,如一场去而复返的大雪将春色掩埋。
剑首说:今日,他只带走沈青衣一人。
“我不要!”沈青衣下意识反驳。他平日里说话便轻柔微弱,即使鼓足勇气都带着些颤音, 更别提此刻他全然被燕摧吓坏了。
他以为自己的反对会被其他声音压过,却不曾想他是唯一开口之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拒绝剑首、拒绝了面前杀神剑修的言语在屋内回荡。
沈青衣咬了嘴,正不知所措时,沈长戚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开口道:“剑首玩笑了。沈青衣是自小长在云台九峰的弟子,他...”
燕摧抬眼,望向沈长戚。
他实则并不知晓、亦不在意对方,只瞥见那一抹青色衣裙贴在对方的背后,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是少年修士的师长,对方或是同意、或是拒绝,都不曾在燕摧的考量之中。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听完他人说话的耐心。
渡劫修士的气势骤然外放。些许出乎燕摧意料,面前这位元婴修士虽脸色微白,却也稳稳站定了护住徒弟。
少年修士在对方身后松了口气,被剑修听闻。
许是师长维护,让对方增添了几分勇气,沈青衣自修士怯怯探出半边脸来,却不知挡在他身前的元婴修士已然灵力运转到极致、不堪重负,不消片刻,便会元婴崩裂而亡。
但沈青衣像是极信赖对方,甚至仿佛真觉着小小元婴修者能挡住燕摧一般;缩在师长身后,冲剑首做了个古怪厌恶的鬼脸。
陌白望了眼沈长戚。
他虽不喜对方,此刻却全靠沈长戚一人抗住了剑首外放的全然压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燕摧是个纯然的修剑疯子!
只在沈青衣慌乱拒绝、而沈长戚出声之时,燕摧外放的剑意就足以让堂中死伤一片。
“与我走。”燕摧对着沈青衣道。
沈青衣连连摇头,自是不愿与这位凶神煞星一并离开。见他再次拒绝燕摧,峰主之中似有人皱眉,扬声便就想要责备、说服于他。
那人刚刚张口,还未出声,便被雷霆剑意轰作一团血污。
燕摧眼眸动也不动,只是平静道:“你师长不过元婴修为,又有重伤在身,活不过百年之期。待他死后,你要如何?”
沈青衣骤然得知此事,一时猝不及防、瞳孔震颤。
他一下便从沈长戚身后站出,甚至连师长都来不及将他抓住。他完全忘记了燕摧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杀神,带着哭腔质问:“你将我师长打伤了?”
“旧伤,”燕摧说完,顿了顿,“他不曾与你说过,他只能护你百年?却还是这样养你?”
沈青衣惶惑、茫然地抬头望向沈长戚,对方居然在那一瞬,躲闪开了他的眼神。
他又望向燕摧,对方见他不知所措,无法决断,便要替他来决断。沈青衣见剑首唇瓣微动,那口诀是他熟悉的、昨日对方刚刚教于他的!
沈青衣下意识往师长身前一挡,而陌白与沈长戚则反应更快,按住双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回。
燕摧是要杀了沈长戚的。
他昨日未曾与沈青衣一并上山,确有要事。对方与他相处两日,日日都在抱怨师长;燕摧耐心听了,便也记在心中。沈青衣根骨极佳、天赋绝秉,留在这般师长身边,着实不该。
燕摧自认是为对方好。
他离去一日,是去周遭抓了个元婴期的器修。对方替他将玉钗与剑意一并融了,做出了个极适用于筑基修士防身的灵器。
只是那青玉不堪重负,大多碎裂;以剑意代为支撑主体。那青碧色的可爱小猫一点儿踪迹也不曾留,新做的钗子乌黑笔直、锋锐利落,如把小剑般别无装饰,徒留星星点点的碧玉如星子残留。
燕摧看了许久,依旧不辨丑美。
他问那器修,器修连声回答:“好看、好看的!剑首,这只钗子送人,他定然喜欢。”
燕摧接过心想:这便算是修好了。
他破阵上山、登堂杀人,是一点儿也不觉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