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能去看看你哥哥的灵蛇吗?”
他大着胆子要求道,“现在它还养在你们家里?”
“那倒没有。无主灵兽很危险的,被我们放在商游几十里外的无人沼泽中,这样也不会伤及无辜路人。”
萧柏答应的倒是很痛快:“你要去看吗?我其实偷偷去过几次,路可熟!只是今日不行,那里是我们萧家禁地,我要提前将通行法器偷出。”
他还挺自豪的:“你等着,这东西我偷了七八次,说是手到擒来也不为过。”
沈青衣:.....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只是巧合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系统,我感觉萧阴和他弟弟根本就是两类人嘛!”
萧柏与他年纪相近,性子也活泼,大大咧咧但又不至于失礼,沈青衣不知不觉间便与对方聊了将近两个时辰。
对方不与他说修为、功课,只说自己平日里在商游时怎样游手好闲,逗鸡摸狗的。城里城外的玩乐吃食,这位傻少爷简直门清。至于说什么口诀修行嘛,他倒是同沈青衣一般一问三不知。
两人着厢一对,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爹我娘还说你肯定功课好,让我多向你学学。”
沈青衣被夸得脸红扑扑的,又有些担着虚名的不好意思:“那你今天回去,千万别和他们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笑话。”
两人约定了,等萧柏准备好后偷偷带沈青衣去禁地沼泽冒险。
“很安全的!”萧柏拍着胸脯保证,“我去过好多次,经常带我的灵蛇去看他兄弟。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去了被发现后,腿差点被家里人打断。其他根本就没什么!”
他又压低嗓子道:“我不和爹娘说你功课不好,你也别和谢家主说我们去禁地的事。我不想又平白挨家里的打!”
沈青衣接过对方递来的通讯符咒,点头答应了。
晚饭时分,萧柏依旧依依不舍地赖在屋中不愿走,直到陌白前来敲门,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送下了行舟。
沈青衣同自己的傻子朋友道别,转过身来立马叉起腰,在家中耍起了猫猫大王的威风。
“你干嘛呀!”他冲陌白发凶,“故意过来催他走...我还没有聊过瘾呢!”
陌白当然不会承认,只是说自己是来叫沈青衣用膳的。猫儿眼珠轱辘一转,又问:“那、是不是谢翊让你来喊我吃饭?”
陌白笑着点了点头。沈青衣便“哼”了一声,抬着下巴去找谢翊算账。
他现在算是行舟上派头最大的那个人,进谢家家主的房间都不用敲门。谢翊早就知道沈青衣会来找自己算账,轻叹声后将手中之事暂且放下,便听少年恼道:“你干嘛呀!难得有人来船上找我玩儿,你还催他走!”
对方说话时带着点委屈的拖音,没几步便蹭到了他的面前,略带蛮横地强行将谢翊拉扯着面向自己。
不等猫儿发那些根本不打紧的娇娇脾气,瞅向谢翊的乌润眼眸便一愣,眨了又眨。
“谢翊!”沈青衣担忧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谢翊倒也没什么忧心之处。萧家的傻子出乎意料地能哄对方开心,倒比会将少年修士气得直跺脚强上许多。
他平静镇定地想着:自己怎会不开心?
可对方碰了下自己后,又轻轻趴在谢翊肩头,以凉丝丝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少年人轻盈的墨发落于谢翊掌心,对方像是幼兽般来回蹭着他,撒娇道:“谢翊,你不要不开心嘛!”
男人眸色愈深,神情晦涩到连沈青衣都瞧了出来,却偏还是嘴硬不愿承认。
真是的,不知好歹!
沈青衣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将谢翊的注意力拽到了自己身上。他几乎半倚着、半坐在修士怀中,仰脸轻轻道:“你真的没有不高兴?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反正我也解决不了。”
修士锋利英气的剑眉微皱,却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是说你没有不开心,”沈青衣说,“我们还是不能走。我要等萧柏再来找我玩儿。”
他以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不许臭脸!你不是说了?你才没有不开心。”
*
萧柏也是偷顺手了,第二天晚上便用通讯符咒知会了沈青衣。
沈青衣一向都是极听长辈话的乖孩子,最多耍些威风,根本不曾像萧柏那样闯出过什么泼天大祸。
他本以为对方是白日里大大方方将自己接出去探险,没成想萧柏让沈青衣半夜独自溜去甲板,说他自己有法子将两人带走。
“为什么要晚上去?”爱睡懒觉的猫儿很为难。
“我们是私闯禁地,被长辈发现可是要重重挨罚的!”对方兴冲冲地回答,“而且大白天去,不就没有闯祸的感觉了吗?”
闯祸需要什么感觉?
乖猫儿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照着做了。
寻常他总是粘着谢翊要陪睡,今日却说自己一人要睡,不许谢翊打扰、更不许对方半夜来看自己。
谢翊看着他叹气,沈青衣根本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叹气的。被年长修士摸了摸头,说声“乖”后更是莫名其妙,怎么这家伙一副提前预判出他要闯祸的模样?
等到深夜,沈青衣壮着胆子偷偷溜了出去。他本以为自己是筑基修士,已然将胆量练出,可光是行舟深夜时分那寂静无人、只余烛火的走廊,就足以将他吓个半死。
他悄悄地溜上甲板,趴在栏杆上往下探看。而萧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爽朗地叫他:“看这里!”
沈青衣抬起头,发觉对方骑在一只黑灰色的神气大鸟身上。萧柏一下跳上了行舟,拉着他道:“你坐前面,我从后面揽着你!别担心,乌桓鸟飞得很稳的!”
“你别那么大声!”
第一次做坏事的猫儿心虚极了:“被其他人听见、发觉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同你一起挨骂。”
他磨磨蹭蹭走到近处,小心地跨上栏杆。只是往下望了一眼,便吓得紧紧闭着眼皮不敢再看。
萧柏连连催促,笑着说:“你别怕!就算你从这里掉下去,乌桓鸟也能追得上你,将你接住的!”
“我才不会掉下去!”
沈青衣很崩溃,这群修士怎么每个都这么乌鸦嘴?
“哎,你声音小点儿!不是怕被谢家那些人发现吗?”
萧柏赶忙提醒他。
等沈青衣坐稳了,他单手撑着栏杆利落的翻身落在鸟背之上,本想从对方身后紧紧环抱,只是一靠近便嗅见淡淡清香传来。闹得他也很不好意思,于是说:“要不,你坐在后面抱着我吧?”
沈青衣没好气地冲他翻白眼。
萧柏无法,只好红着脸将对方轻轻抱住。他一开始还担心箍疼了对方,可虚虚一环居然抱了空。沈青衣倚在他怀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萧柏的两臂之间。
“你抱紧点呀,万一我摔下去怎么办?”
对方对他颐指气使。而萧柏则想着:若是沈青衣真能成他的嫂子,那不知该会有多好。
几十里路对于灵兽而言,不过转瞬。乌桓鸟很快便载着沈青衣与萧柏落于一处疏落林间。
与云台九峰的繁茂树木不同,沈青衣借着月色抬头远望,只能瞧见一排排徒有枯枝的树木深深扎进此处。地上落叶、灌木也无,只有稀稀落落的干枯野草贴地长着。而萧柏取出禁地的通行法器,默念口诀。
护卫此地的法阵消散,露出个一人多高的门廊入口。萧柏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进去,前日见过的锦囊浮出,那条小小的灵蛇自其中探出头来,吐出红信。
它看向沈青衣,那双没有眼皮的黄金竖瞳闪动了一下。萧柏眼疾手快捏住灵蛇的尾巴尖儿,将他拽了回来,嘴中嘟囔道:“你今天可别再耍流氓了!”
他看向沈青衣,发觉对方弯起眼眸瞅着一人一蛇微微笑着,连忙慌张地冲灵蛇道:“你去找你兄弟,我今天带嫂带朋友来见它啦!”
灵蛇落了地,便“嗖”得一声窜出,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的,我能跟上,”萧柏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有我在,我哥哥的蛇不会伤害你的。”
沈青衣知道对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个不会吹牛的实诚性子,并不担忧萧柏夸大其词将他骗来什么危险地方。
只是、只是...
自从他进到这里,总感觉心头沉沉压着什么异样情绪。他今日开怀得很,原来当个坏孩子、瞒着家长闯祸也是这般刺激的事。
这样绵长的忧愁情绪并不属于沈青衣,所以,究竟是....
当两人跟随灵蛇,见着萧家长兄那只重伤无主的灵兽后,沈青衣知晓了答案。与萧柏那条细弱如绳的小蛇不同,自枯树淤泥伸出缓缓游出的。足有一人合抱粗的金色巨蟒。对方本应神气漂亮,可身上却沾满了污泥枯叶。
它缓缓抬起头,吐出蓝色蛇信四处查看。那双空荡荡的眼窝里凝着深色的血肉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尤为骇人。
“你别怕,”萧柏安慰地抓了下沈青衣的腕子,“它认识我,不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绕过萧柏,径直游向沈青衣,嘶嘶作响着吐着蛇信。粗神经的萧家傻少爷兴高采烈道:“它也喜欢你呢!”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的衣衫被沼泽中的污泥沾得粘成一团,单鞋也深深陷于这片柔软的泥地之中。可沈青衣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犹豫着询问萧柏:“它在哭,你听见了吗?”
“什么?哭?”
萧柏挠了挠头:“是风太大了,你听错了吧?你冷不冷?我衣服穿得厚,脱下来给你?”
沈青衣叹了口气,当真是与傻子没什么话好说。
他盯着半直起身的黄金巨蟒,对方空无一物的眼窝中再也没法流出任何泪水,他却只觉着源源不断的悲伤与愤恨化作血泪,涌进了沈青衣薄薄一片的胸膛之中。
他难以忍耐,不由弯下了腰。
而黄金巨蟒也跟着弯下头来,趴在他的脚前。萧柏左右看看,这次才意识到沈青衣所言非虚。
他说:“难不成...你能察觉到灵兽的心意?可这很难,何况它也不是你的本命灵兽。”
他心中嘀咕着,心想除非沈青衣是妖魔,不然不太可能与灵兽有这般共感。他伸手扶住对方,又说:“其实,我哥哥出事之后,家中长辈想着该将哥哥的尸首捡回,便想了许多法子与他的灵蛇共感,却都失败了。”
大大咧咧的萧柏说起这事来,也难免伤心叹气:“哥哥完全与灵蛇断了联络,它...它也疯了。”
沈青衣定定望着灵蛇,突然感觉对方不像只是一条蛇,其中又封存着一些来自人类的细腻感情。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屹,”萧柏说,“爹娘希望哥哥能若高耸山峰,成为家族未来的依靠。”
听见那个名字,黄金蟒心中涌出的悲伤愈发浓重。沈青衣伸手过去,指尖颤巍巍地轻碰了一下对方:“你嗅到...他的气味了吗?”
不知为何,他似极能与对方共情。仿似发生在萧家长兄身上的惨剧,在他身上亦发生过一般。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道,“我、我发现,这条蛇身上有一点点攻略对象的碎片。”
系统小声道:“但很少...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将两类不同的魂魄,混杂在一起一样。”
黄金蟒抬起头,以鼻吻轻轻触碰着沈青衣颤抖着的冰冷指尖。
它突然张开了嘴,吐出个光溜溜的,被灵气包裹着的丸状物。它已然瞎掉的双目看向沈青衣,那灵丹落进沈青衣手中,他立刻明白了无法言喻的蟒蛇未尽之言。
萧柏看见那灵丹,脸色大变。
“快走、快走!”他拉扯住沈青衣,“它怎将灵丹吐出来了?它要死了!灵兽死前会失却神智,陷入狂暴,它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微微颤抖着,蛇尾焦躁不安地来回摆动却是没动。
它如人类一般忍耐着死前的兽性反扑。而它的主人,被冠上萧阴之名的那位邪修,却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沈青衣最后望了那巨蟒一眼,咬着唇跟上萧柏。只是沼泽泥泞,即使有萧柏的灵蛇在前带路,两人依旧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禁地之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