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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租期将尽 荼倪 5269 2026-07-22 05:51

  让她觉得狼狈的事情她从不会主动说给谁听,从小到大没有能和她彻底分享心事的朋友,她从没敞开心扉过,她没有这样的习惯。

  可是现在,蔺洱的情绪仿佛在她心里震动着,让她难以忽视。

  许觅别过脸去,面对着翻涌的海,眉头紧皱着,艰难地说:“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倔强的僵硬:“不知道该不该回去,我不是休假。我辞职了。”

  蔺洱愣住。

  来银海将近一个月,许觅从未提起过自己辞职了。她刚来时谢嘉宁就有问过她是不是来休假的,她没有否认,后来聊天时有人羡慕她们公司这么好可以批这么长的假期,她一直对此默认。

  甚至是对陈树令,对那个在银海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她都没有如实袒露自己已经辞职的事实。

  她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不想被人追问,不想聊那些她抗拒的事情,不想让自己处于这么“狼狈”的状态,她统统都不想。

  或许蔺洱会觉得她糟糕吧,或许会对她祛魅,发现自己曾经喜欢过的称之为“白月光”的人也不过如此,不完美也不成功,并不像她曾经以为的那样如月光般皎洁,反而是虚伪的功利的,带着世俗的恶劣的。

  感受到蔺洱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许觅心跳很快,她有种想走的冲动,在这股冲动爆发之前,蔺洱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你不开心了。”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辞职了?你不是来休假的吗?你不是高管吗?你不是马上就要晋升了吗?你怎么会辞职?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为什么骗我们?

  你的虚荣心为什么那么强?

  只是小心地说,你不开心了。

  这没有让许觅面临她所预料的窘境,甚至让她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些,她侧目看了蔺洱一眼,看到的全然是蔺洱眼中的担忧。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快意蔺洱不在乎她为什么辞职,不在意她为什么一直隐瞒辞职默认自己只是休假,关心的只有她的情绪。

  是这样吗?

  许觅再一次从蔺洱身上获得了安心感,一股隐秘的愉悦在心里蔓延,好似得以印证了蔺洱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要更深更牢固那样。这让许觅忽然有了一股冲动,一股把自己的狼狈和恶劣说给她听的冲动,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如果她真的只会心疼的话

  许觅说:“我年前就已经辞职了。”

  蔺洱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分开数十年,蔺洱虽然远走它乡却也并不是完全和从前的朋友断联。她从前朋友很多,偶尔会有高中玩得好朋友来找她。

  从上大学后到现在,每个到来的朋友都会和她聊起从前的往事,聊一些学校里的陈年八卦,聊短暂出现在生命中的各式各样的人,聊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变化有多大,偶尔几次聊到过许觅。

  因而,蔺洱也得知许觅在毕业后进了一家服装大厂,短短几年晋升到经理。去年来的那位朋友的朋友和她恰好是同事,她偶然间说到许觅好像快要升部门总监了,说这些年来许觅来一直很拼,一直很努力。

  但她辞职了,她来到银海,她看起来不太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难过的事。

  许觅说:“我晋升失败了。”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得罪了人,要被调去外地的分公司。”

  蔺洱抿住唇。

  许觅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但她从小就习惯了做顶尖的那个。初高中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数一数二,考上了顶尖的大学每年都拿奖学金保研了更顶尖的大学,入职全国最巨头的服装公司。她人生中唯一称得上过不去的困扰的大概就是当年蔺洱的事,所以她很努力地把注意力都投入到工作里,她是同期中晋升最快的一个,也是最被认可、最被看好的那一个。

  可是白天的忙碌没办法消除夜里的噩梦,再多的工作也无法剃掉心里那颗日渐生锈的钉子,工作更不是事事顺心的,高压的环境、领导的施压客户的刁难、尔虞我诈的人际、繁复的工作内容,熬到深夜连轴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觅的痛苦愈发鲜明,鲜明到她无法忽视,不止是噩梦,她甚至患上了精神衰弱,睡不着觉,时常觉得很累,吃了安眠药睡上一天一夜醒来以后依然很累,她不知道该怎么挣脱出去。

  尽管这样她仍然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无论是业务水平还是管理能力,又或者是学历资质,她都远超另一位竞争者,所以她对晋升充满了信心,就像她人生中许多次被她完美拿下的重大考核一样,甚至把晋升当成一种希望或许她需要改变什么,位置改变了格局和心态也会跟着改变,她会有新的开始,无论如何她的人生都需要往上爬。

  但是她失败了。

  她对此充满疑惑,去跟她的上级理论得到的是“有些东西不是靠谁更优秀来比较的”的答案,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为这次晋升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参加的是一场已经预定好胜者的比赛。

  上级让她安心等待下一次晋升,宽慰她她还很年轻,但在后来的工作里她对那位“胜出者”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同在一个部门工作出现的分歧数不胜数,部门里有站队是常事,除了一两个她自己带过的实习生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另一人那边,因为听说她是某个股东的女儿,她们都得罪不起。

  许觅知道自己的脾气的确让人难以忍受,那位大小姐忍不了很正常,不知道第几次工作上的争吵后她被通知要被调去分公司,职位对比起总部明升暗降。当然她也可以选择继续留下,但她得忍受孤立、针对还有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就好像死赖着不走那样许觅太累了。

  她觉得自己要被榨干拖垮,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可她依然是个那么要强的人,她不想把自己的“失败”告诉任何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被“赶走”的狼狈,家人、朋友,还有母亲。她最怕某个同事深夜发来的安慰,最怕别人来问她为什么辞职,最怕别人来问她听说的关于她的某件事是不是真的。

  以至于从辞职到来到银海的前一段时间,她听到消息铃声时会应激一样心悸,失眠也没有在甩掉了工作和压力后变好多少。

  “我不想说,也不想别人问,不想让人觉得我被赶走了很可怜,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失败了我的人生不是一直在向上的。所以我一直不否认自己只是在休假,甚至朋友默认了我已经升职我都没有去否认她,我知道这样很装很虚伪。”

  许觅的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倔强地掩饰着自己脆弱。

  蔺洱看在眼里,轻声说:“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或许许觅身边的很多人都不懂她的要强也不懂她的脆弱,总是在无意中加剧痛苦和伤害,许觅只是不想让自己再受伤了,所以给自己盖上了一层沉默的盔甲,这并不是错的。

  蔺洱知道语言有时很苍白,但她第一次成为许觅的倾诉对象,还是想要尽可能地给予她有效的安慰,温暖的,亲密的,许觅有可能需要的……

  她拉住许觅的手腕,许觅回眸,下一秒便被拉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她被蔺洱搂住了,被带着紧密地贴在她的怀里,带着咸味的海风变成了她身上的好闻的气息。

  她们已经拥抱过许多次了,出于各种想到的和意想不到的原因,所以这个动作不会显得突兀冒犯,蔺洱侧着头,尽可能温柔地对她说:“这不是虚伪,许觅,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人和人的相处不是什么时候都要完全坦诚的,不坦诚也没关系,无论如何,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摸头对于来说小猫是一种有效的安抚方式,蔺洱抬手,掌心顺着她的发顶轻轻往下顺,缓慢地、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告诉她:

  “你的人生还有这么长,如果永远都在向上爬的话该有多累?你没有往下跌,只是到了该短暂休整的时候,你一定知道就算离开了那家公司你的筹码也都还在。不应该那么苛待自己,连这么一段休息时间都不允许自己拥有。”

  夜幕笼罩着天际,沙滩上仍然有很多人在,有人独自静坐,有人三两并行,有人在沙滩上燃起篝火起开啤酒,有人依然泡在海水里疯狂地感受自然,而把自己的狼狈全盘脱出后的许觅和蔺洱相拥在一起,静静地感受着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逐渐被填补,一声不吭。

  或许她的怀抱太温暖,温暖到许觅不愿松手。

  但她们拥抱得有点太久了,久到有些引人注目。

  许觅注意到有人在好奇地打量她们,心生羞赧,蔺洱感受到她一点微弱的要离开的力度,便松开了手。

  抱得久了身上都是暖的,一离开,冰凉的海风吹过来,不禁觉得有一点不习惯。

  许觅不适应地垂着眼,蔺洱也低着头看她,“心情好点了吗?”

  “嗯。”许觅闷闷地应了声。

  “要回去了吗?”

  婚礼结束,夕阳消散,人来人往的沙滩没什么好留的了,许觅不喜欢被人关注,想要赶紧离开回酒店去。

  两人并肩返程,拥抱在完成“安慰”这一任务后不再拥有理由,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不再亲密,手臂贴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缝隙,注意力放在对方那侧,在对方讲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再说沉重的话,几句轻松的交谈后她们之间陷入短暂的轻松的沉默,蔺洱望着前方的路灯,许觅注视着她注视的方向,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回答那个她应该很在意的问题。

  二十五号她要回云城了吗?

  她已经辞掉了工作,按年租的房子还有半年到期,她的东西大多数都还堆在那间房子里,那里才是她的生活,但她一点也不想回去。

  她既然不工作了,既然要给自己一个休整的时间,干嘛还要回那个她已经呆得厌烦的城市,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房子里。

  她忽然说:“我要续租一个月。”

  蔺洱愣一下,露出笑容,“不用租,请你住。”

  许觅说,“不要。”

  “嗯?”

  “你不赚钱了吗?”

  蔺洱笑道:“少赚一点没关系。”

  许觅不乐意,她想让蔺洱赚钱,“不行。”

  蔺洱嗯了一声,不强求,“那给你打折。”

  第一次体验到“倾诉”的感受,许觅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就像一下子换了一种心态,不再觉得难以启齿,也不再觉得难以面对。或许有人再问她你是不是辞职了,她可以很坦然地说对。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或许是因为蔺洱站在她身边令她心安。

  明明说了想要赶紧回酒店,脚步却愈发的缓慢,在这夜间的沿海小路,好像要把这段回程的时间拉得无限长。

  **

  回到酒店是晚上八点。

  共处一室确实很方便,一举一动都可以被对方看在眼里且参与进来,有什么话不用发微信统统当面交流,蔺洱在做明天的出游计划,边做边和许觅商量,许觅想要在泳池里游泳,蔺洱自然而然地在旁边陪着她。

  游泳是少有的许觅喜欢的运动,得知酒店带泳池后出游专门带了泳衣,露台泳池的水是恒温的,晚上也可以游。离睡觉还早,游泳一下可以消磨时间放松身体,这些日子以来她可少有这种悠哉的心情,像卸掉了什么重担一样。

  许觅换上泳衣下进池里,蔺洱则是坐在泳池边上看她。

  许觅穿的泳衣是连体吊带的款式,黑色衬得她皮肤在夜间白得有些发亮。许觅高挑,四肢匀称,跳入水中潜入水里,灵活得像一只游鱼。这还是蔺洱第一次见她运动的样子,印象里她总是淡淡的,对这类东西不感兴趣。

  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一点。这段时间蔺洱觉得自己好像在拼凑一块属于许觅的拼图,越来越多她不知道的许觅的一面被她了解,越来越完整的许觅呈现在她眼前,然后不自觉地被更真实更生动的许觅吸引。

  许觅潜在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回到岸边在蔺洱面前探出水面,漾起一圈小小的水花,水流顺着她的身体往下哗啦啦地淌,她摘掉泳镜,那双时常冷淡疏离的眼睛湿漉漉的,微微闪烁着晶莹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动人。

  她这样出现在蔺洱的面前,用这样一双眼睛仰头看着岸上的蔺洱,私密地呈现着她的美丽与娇俏。不由自主地,蔺洱的视线顺着她的眼眸往下落在她张合的唇瓣上,清晰感受到在自己心脏跳动下那股鲜明的欲望和冲动。

  在为她心动,情不自禁地对她更温柔,笑着夸她游得好厉害。

  许觅却只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里藏着一丝暗自的愉悦,对自己此刻面的魅力欣然自知,不一会儿就转身一声不吭地钻进水里,消失在蔺洱眼前。

  好像挑逗。

  蔺洱望着她游去的背影,不禁失笑。

  很快她又游了回来,问蔺洱:“你会游泳吗?”

  蔺洱摇头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关注着她,“不太会。”

  十八岁之前去游泳馆学过几次,还没来得及学会她便截肢了,截肢以后再没进过泳池,对此有些自卑的抗拒。

  许觅当然预料到这一点,却不想蔺洱只是坐在岸上看她,她也已经见过蔺洱的残肢,而这里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她不觉得截一条小腿就不能够游泳了。

  许觅:“我教你。”

  蔺洱:“我没有带泳衣。”

  许觅;“我带了两套。”

  蔺洱顿感意外。

  许觅从水里出来,披了条浴巾在肩上,进房间里找自己的另一套泳衣给蔺洱。不用担心和她蔺洱的身形差别太大蔺洱穿不了她的,这一款是靠背后的系带来调节松紧的泳衣,只要不胖基本都能够穿得下。

  蔺洱当然也穿下了,只是她实在是比许觅壮上不少,布料在身上勒得有点紧,但也不算难受。

  许觅给她找完泳衣就回到了水里等她,听到脚步声后在水里转身回眸,看得一愣。

  她已经脱去了披在身上的白色浴袍,蓝黑色的布料几乎完全地贴在她的肌肤上,每一道曲线都被清晰地勾勒出来,腹肌在布料地包裹中清晰呈现,还有人鱼线和微突的耻骨……许觅只觉眼神发烫,颤了颤睫毛避开,又朝她游去。蔺洱一只腿还穿着假肢,她的腿练得也很漂亮,就算穿着假肢也让人觉得充满了力量感,而且更独特,更加让人眼前一亮。

  蔺洱坐在台面上准备下水,许觅迎上去,“我帮你脱假肢。”

  假肢穿戴并不复杂,许觅早就已经学会了。蔺洱由着她帮自己脱,低头看着她见她认真又小心的样子,有点想再摸摸她的发顶。但许觅现在并不难过,她怕自己哄人一般的举动惹恼了很傲娇的她,便收着手撑着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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