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谢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纤瘦的身体稳稳接住。
怀中的人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素白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谢容观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沾着未干的血珠与泪水,如同濒死的蝶翼,再也无力颤动。
他的嘴唇微张着,仍有细碎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
那一刻,谢昭仿佛肝胆俱裂。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念头都被浓稠的血液渐渐浸染,只剩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谢容观……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昭抱着谢容观的手指发抖,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谢容观一路抱到偏殿,一路上玄色的裘袍在风雪中翻飞,只记得怀中的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到了偏殿的时候,谢昭的手已经被鲜血浸透,指尖冰凉,却死死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叫太医!!”
谢昭的声音嘶哑,双眸红的可怖,朝着震惊的青禾低吼,太医们闻讯很快赶来,见到谢昭慌忙跪下磕头:“皇上万岁!”
“起来,”谢昭眼眸阴鸷,一字一句咬牙道,“给恭王诊治,朕要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床榻上的谢容观躺得笔直,单薄的身躯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般毫无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面上唯一的艳色,竟是嘴唇上面残留的干涸血渍,
而即便在昏迷中,谢容观的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痛楚,薄汗不断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浸湿了床铺,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
“呃……”
张太医跪在床前,手指搭在谢容观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探了探谢容观的额头,又避开那些伤口,皱眉小心翼翼的按住谢容观的脖颈,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向谢昭,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忧虑。
“皇上,”张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慎重,“恭王殿下体内积毒已深,盘踞脏腑多年,如今又染了风寒,寒热交加,毒素趁虚而入,这才让恭王殿下身体不适,骤然晕倒。”
“这些天恭王殿下定然是没有用药,也没有命人诊治,于是毒素与风寒相互纠缠,已经侵入肺腑,导致……导致恭王殿下如今甚至无法言语。”
“……无法言语。”
谢昭顿了顿,重复:“无法言语。”
张太医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着皇上毫无波澜的侧脸,见他只重复了一遍便沉默下去,便躬身继续说道:“恭王殿下此刻不仅无法发声,连呼吸都极为艰难。”
“臣只能先用针剂暂时压制毒素蔓延,缓解恭王殿下的痛苦,但要彻底清除毒素、恢复声道,需得长期调理,慢慢用药疏导,切不可操之过急。”
张太医低着头一边说,脑海中不经意间掠过皇上将恭王抱回来的模样,目光下意识扫过皇上沾满血迹的双手和被阴影笼罩的面容。
皇上只定定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对他的话没有一丝反应,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让人不敢直视。
张太医看不清谢昭的神情,也看不到谢昭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只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皇上曾经和恭王何等亲密,最终却也沦落到相互仇视的地步。
天家兄弟……
“张太医,”谢昭忽然开口,“容观需要静养,你们出去熬药吧。”
张太医一顿,半晌深深鞠了一躬:“微臣遵旨。”
他带着一众太医退出殿外,谢昭定定的望着昏迷的谢容观,发抖的手指死死蜷缩起来,用力到指尖发白。
一阵心悸忽的席卷了他的身体,心脏颤抖,肋骨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抖得越来越厉害,后知后觉的悔悟终于化成一柄长剑,倏地穿透了他的心。
谢昭从登上龙椅那一刻便一直挺直的背,一点一点弯了下来,最后近乎蜷缩的佝偻在谢容观身边的床榻,额头悄无声息的抵在边沿。
无法言语。
谢容观风寒侵体、毒素蔓延,根本无法言语,所以在殿上才写字与他交流,然而他却连关心都不愿意多问一句,还逼迫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
他说若是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他便信他,他用暴力逼迫病痛的谢容观必须给他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所以谢容观崩溃了。
他死死扯着他,嘴唇颤抖,拼命想要撕开喉咙,不是在和他对抗,是想告诉他:
皇兄,臣弟没有。
他无声的说:臣弟没有……
谢昭闭了闭眼。
“恭王,重病缠身,兼之毒发,几乎永远无法再开口说话。”
谢昭缓缓直起身来,仍旧低头凝视着谢容观,声音低沉沙哑的不成样子,却令人不寒而栗:“你们为什么不请太医。”
青禾侍候在旁边,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忧心恭王殿下,想请太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不准奴才传话。”
“侍卫?”
青禾低着头:“侍卫说,是您撤了偏殿的太医,又命令恭王不准踏出门一步,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
谢昭垂眸沉默不语,又听青禾道:“恭王殿下并非自暴自弃,一开始也曾派出去一个太监去请太医,但殿下从天黑一直苦苦熬到天亮,太医最后也没有来。”
“恭王殿下知道是您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于是才不再派人出殿。”
谢昭终于开口,哑声道:“朕……何时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恭王派了谁去请太医,为何朕毫无印象?”
青禾答道:“是恭王殿下从府里带出来的太监小禄子。”
小禄子。
谢昭有印象。
那时他见这个太监在殿内不见人影,想要将他打发到别处,谢容观却喜欢他在一旁伺候,央求他将人留下。
谢容观派了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太监去找他,希望他的皇兄即便不原谅他,至少派一个太医来让他不要死在殿内,然而他最信任的太监辜负了他。
他也辜负了他。
谢昭垂眸掩住眼底的血丝:“来人。”
“把恭王身边的小禄子给朕找出来,找到后痛打五十板!若是还没咽气,便将他直接扔到监狱里,等恭王醒来后再发落,朕要亲手把他的皮活剥下来”
他语罢轻轻按住谢容观的手,忽然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凉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谢昭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视线死死锁在谢容观的脸上,只见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先是怔怔地望着殿顶的梁木,而后渐渐转动,最终落在了谢昭的脸上。
那目光很淡,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混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没有了之前的惊恐与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看着谢昭,就像从未认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谢昭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容观醒来他觉得欣喜,然而想起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滔天的悔恨又将那点喜悦彻底淹没,只剩下心底密密麻麻的剧疼。
“容观……”
谢昭手指一颤,第一反应便是想要伸手触碰谢容观脖颈上的伤。
然而谢容观望着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下意识瞳孔一缩,倏地偏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他连贴身太监都派出去了,说明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了上去,可是我却让他失望了……
谢容观:[眼镜]我就说一定能让这个贱货被扒皮
第58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闪躲,没有丝毫犹豫。
谢昭的手指僵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骤然失色的面容,方才还翻涌在眼底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涩然与沉默。
“……你醒了。”
谢昭悄无声息的把手收了回来,一双黑眸深深的望着谢容观,声音极低,仿佛生怕扰的谢容观再闪躲一次:“太医说你是风寒和毒素攻心,这些天都未曾吃药,才昏迷过去,就连嗓子也需得调养好些天才能开口说话。”
“那时朕逼迫你开口为自己辩解,是朕错了,朕不知……你竟病的如此重。”
谢容观闻言瞳孔一缩,垂下的长睫顿时轻颤起来。
皇兄……都知道了?
他攥着被子僵了许久,反应过来才注意到谢昭眼底不正常的红血丝,慌忙掀开被褥,下意识便要下床叩谢圣恩,却被谢昭死死按住。
“不要下床,你身体不好,若是再度染上风寒,太医也无能为力了。”
谢昭眼眶微微发红,面容虽然平静,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了他,让他勉强才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容观,皇兄……不知道你曾叫太监去找过皇兄,并非想将你困死在偏殿。”
“朕已叫太医诊治过了,你的嗓子还能恢复,只是必须按时喝药,还有你体内的毒,朕已经派人去寻解药了,这些天朕会将你接到朕的寝宫,朕必须亲眼看着你痊愈。”
谢昭把方才一瞬间升起的不甘与扭曲全部藏在眼底,像个真正体贴的兄长一样,专注的望着谢容观。
他倾身低声关切道:“这次是朕不好,朕吓坏了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全都告诉朕……你还想要什么?”
无论是名利还是地位,他都愿意为谢容观补偿,即便是让他将金銮殿上一半亲兵的指挥权交到他手里,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又或是那晚他二人贴在床榻之间尚未言尽的话……
谢昭心想,他那时勃然大怒,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谢容观,心中的确没有那种意思,现在却早已不知自己的坚定飞到了哪儿去。
若是谢容观再将那些话对他讲一遍,他大约已经无法再拒绝。
谢容观神色怔松,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闻言愣了许久,才缓缓摇头,从严严实实的被褥中抽出手,指尖泛着冷意,无力的捧住了谢昭的手掌。
他的手很软,也很白,指节纤细,掌心带着病后的薄汗,微微发颤,对于一个成年男人甚至柔软无力得有些过分。
然而谢昭的心还是忍不住为那种触感而砰砰直跳。
他不自觉的眨了一下眼,低下头,看着谢容观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却透着淡淡的青色,轻轻在他手掌里划下三个字:
“白丹臣。”
“……”谢昭沉默半晌,开口时声音里的情绪仿佛淡了下去,缓缓道,“他是骨利沙部的探子,朕从未信过他的话,你与朕交谈时,朕已经命人将他送至远宅了,你放心,朕不会因为他而错怪你的。”
那时在御花园,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白丹臣。
就像现在,他想听的也绝不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