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谢昭反手握住谢容观的手,试图用一丝暖意让他放下心来,然而后者却慌忙摇头,紧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得泛起红痕,在他手上又写下几个字:
“骨利沙部还在和大雍朝谈和,白丹臣是他们埋在朝中的探子,不能打草惊蛇,皇兄定不要为了臣弟惩罚白丹臣。”
谢容观想了想,又写道:“若是皇兄怕白丹臣起疑心,臣弟愿受惩罚,让白丹臣放下警惕。”
谢昭闻言怔怔的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顿时划过一抹怒火:“……容观,你让朕罚你,你究竟将朕当什么?”
“你将你自己当什么?!”
让堂堂大雍朝的恭王为了白丹臣受罚,让他重病中的弟弟再次受人冷眼、被人嗤笑,他身为他的皇兄,却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反而要当一个帮凶、一个刽子手吗?!
谢容观抬眼望着谢昭隐怒的双眸,仿佛受惊一般紧了紧手指,手心又开始发起抖来,却仍旧颤抖着毫不犹豫的写下几个字:“臣弟并非勉强!当真愿意。”
“皇兄,臣弟身体无碍,况且和江山安稳、百姓安乐比较起来,臣弟更加微不足道,皇兄千万莫要因为臣弟乱了计划。只要能帮上皇兄,臣弟无有不能做的事。”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专注望着谢昭,里面没有任何勉强,只有理解和病后的虚弱,然而越是这样,谢昭便越是觉得心头绞痛。
不……
他的弟弟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应该待他既无迁怒又无期许。
谢昭想了无数次谢容观醒来后的反应,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里定然有对他粗暴行为的愤怒,有对他错信旁人的委屈,或许还会歇斯底里的推开他,打他。
那时候他就会牵住谢容观的手,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都是朕的错。
朕已经处置了你身边的太监小禄子,很快就要将白丹臣也处理掉,朕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失望。
可是谢容观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他满心满眼都是理解、包容与迁就,他在用眼神柔顺的服从谢昭,谢昭却只觉得他在凌迟自己的心。
谢昭猛地闭了闭眼,将谢容观那柔软的目光隔绝在外,他喉结滚动一瞬:“容观,朕在你心里还是一位合格的兄长吗?”
谢容观闻言一怔。
他他挣扎着微微坐起身,因为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捧起谢昭的手,专注而认真写道:“皇于言μ兄永远是一位优秀的明君。”
一位明君。
“朕知道了。”
谢昭说:“朕知道了……”
他忽然起身,只觉得呼吸的通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这温暖如春、炭火烧的极旺的偏殿似乎烧干了他体内全部的水分,让他一瞬间涌出来来的眼泪消失的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明君般英明睿智、坚定冷漠。
“你好好休息,”谢昭松开了握紧谢容观的手,“等你好些,朕便叫人将你的东西挪到朕的寝殿,再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他感觉到谢容观茫然的望着他,指尖在掌心划出轻柔的两个字:“皇兄?”
“朕还有政务。”
谢昭抬手捧起谢容观的脸,指腹怜惜的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触到他细腻得近乎易碎的皮肤,以及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这次清醒状态的谢容观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屏住呼吸,长睫轻轻颤动,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谢昭的身影,带着一丝依赖与茫然。
“骨利沙部已经在城内歇下了,今天的宴席只是个开始,明日真正开始和谈,朕要去和大臣商讨明面上的谈和要求,以及若是骨利沙部当真反了,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仗或早或晚,一定会打起来,只是即便开战,大雍也必须做好完全准备,占据上风,才能开战。”
“容观,”谢昭说,“朕得先守住大雍,才能保护你。”
谢容观闻言点点头,松开了谢昭,谢昭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他专注的望着谢容观,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如同蜻蜓点水,还不等水面绽开一个弧纹,蜻蜓便生怕惊扰湖水的飞走了。
“朕晚上再来看你,容观……”他顿了顿,“不,别等朕了,早些安置吧。”
谢昭语罢直起身子,朝着睁大眼睛的谢容观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听到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
谢昭站直身体。
“咚、咚。”
心脏骤然死死坠了下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谢昭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谢昭忍不住干呕了几声,踉跄着扶住殿外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悔恨、痛苦、愤怒、恐慌,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一瞬间痛彻心扉。
那天晚上,谢容观红着眼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孤注一掷,搂着他的脖子,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向他倾诉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爱。
那既是对兄长倾诉的迷茫,也是对倾慕之人掏心掏肺的示爱。
他的兄长、他的倾慕之人是如何回应的?谢昭勃然大怒,厉声斥责,说他不知廉耻,说他玷污兄弟情谊,说他配不上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
他记得谢容观当时的脸色,白得像纸,漂亮狭长眼眸里那一点寒星般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点光亮。
当然,谢容观的兄长不仅是他的倾慕之人,还是一位明君,明君怎能容忍亲弟弟对自己的不伦?怎能容忍下臣对自己的觊觎?
君王用怒火和猜忌将谢容观禁足在这偏殿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见他。
他以为谢容观是在闹脾气,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却从未想过,他的禁足,会让谢容观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风寒加重,毒素攻心,若不是太医拼死救治,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这个弟弟了?
谢容观的身体本就不好,他明知道他还中了毒,可他究竟做了什么?
禁足期间,他甚至没仔细问过一句谢容观的身体状况,没派人好好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以至于谢容观病到昏迷,嗓子受损,连开口说话都成了奢望。
谢昭想起谢容观醒来时的模样,那样苍白,那样虚弱,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唇瓣毫无血色,眼底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理解与迁就。
谢容观甚至愿意为了江山社稷,主动提出受罚,只为了不打草惊蛇。
他以为谢容观会一直缠着他,会一直对他抱有期待,会像从前一样,无论他如何冷落,都会巴巴地凑上来。
可现在,谢容观终于如他所愿了。
他不再越界,不再抱有期待,不再用那种炽热的、带着依赖的眼神望着他。他只当他是明君,是兄长,是需要敬而远之的帝王。
他却后悔了。
谢昭只觉得胸中一阵剧痛,忽然猛地弯下腰,捂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凄厉绽放的红梅,却远远比不上谢容观这些天的痛苦。
他没有中毒,也没有生病,被病痛折磨的是谢容观,他的五脏六腑却仿佛被揉碎了一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结果,他想要的是谢容观的依赖,是谢容观的亲近,是谢容观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可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毁掉了……
进永抱着毛皮大氅,急匆匆的跑过来,远远看到皇上唇角竟然挂着血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皇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手就要叫太医,却被谢昭一把推开:“把御花园的侍卫叫来。”
进永急得快哭了:“皇上!您都吐血了!!还是先传太医吧”
“去,”谢昭打断他,沙哑发涩,“让他们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捞一个香囊。”
“皇上,您好歹告诉奴才,那是什么样儿的香囊啊?”
谢容观垂着眼睛,声音沙哑发涩:“很普通,很……丑,香囊的料子贵重,绣的人却对刺绣一窍不通,上面是一朵梅花的图案。”
进永眼神一动:“皇上,那香囊捞上来,是直接给恭王殿下送过去?”
谢昭顿了顿:“把香囊捞上来,然后……”
“先给朕再看一眼吧。”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20下降至1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哇……】
系统惊叹:【你竟然真的做到了,我之前和其他系统交流过,他们都说最讨厌去古代世界找皇上当任务目标,因为皇帝的喜怒哀乐都太难把握了,尤其是幸福值。】
【这些当皇帝的,人在江山在,幸福值根本不会有太大波动,看之前一点提示音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要失败了呢亲亲。】
殿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窗外飘进几片碎雪,落在糊着纸的窗上,悄无声息的融成一片淡淡的水痕。
谢容观还躺在床上,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谢昭离开后的殿门。
他衣襟凌乱的半敞着,露出胸口上蔓延着发青的黑色血管,从心口蜿蜒至腰腹,格外触目惊心。
谢容观本人却仿佛全然未觉这份触目惊心的脆弱,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膝头,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神色显得格外晦暗不明。
“我早就说了,我不会失败。”
谢容观含着银匙,动作轻缓地吞咽着燕窝,喉结滚动时,露出颈侧青色的血管。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你会怀疑我,说明你太短视了,作为一个算力超群的ai系统,真是不合格。”
【哇哦,说起来我还有要问你的事呢,】系统兴高采烈的说,【我是算力超群的ai系统,所以不会受到伤害,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它忽然从床榻上飞了下来,心脏扑通扑通在谢容观身旁跳动,看上去仿佛格外柔软,然而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发觉,那里面不过是一条条冰冷的数据。
系统凑的很近,用血管注视着谢容观:【太医诊断的时候你没有搞小动作,你的确中毒了,也的确受了风寒,你本就应该像原主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对你毫无影响。】
【亲亲,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谢容观闻言眯眼打量着系统,忽然轻佻的一笑,露出一个漂亮而不屑的神色:“嗯哼,想知道?”
他饶有兴趣的抬手勾了勾系统的血管,像逗小狗一样:“这可就不好说了,我是人类,或者是外星人?嗯……也有可能是妖精,说不定我和你一样,都是一串数据组成的呢?”
系统敏感的一弹血管:【这是调戏吧?我要举报你。】
“这不是。”
【这就是!】
“这不是,”谢容观犀利指出,“你根本就不是人,我摸你和打开冰箱门没有区别,你举报也没用。”
系统一愣,从血管中挤出几滴透明的液体:【你骂我……】
“别他妈抽风了。”
谢容观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把系统从身边赶走:“我有件事要问你,你真的没有完整的原著吗?”
系统给他看的原著里根本没有关于原主中毒的事,更没有写究竟是谁给原主下的毒,联合上个世界关于楚昭的感情错误,他不禁怀疑系统究竟靠不靠谱?
【没有哦亲亲。】
系统飞远了一点:【虽然我也很想告诉你是谁,可我也不知道呢,小世界就是这样的,只要不随时观测,总是有各种各样系统也不知道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