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有人问:“彗星不一起拍吗?”
朱莎说:“别管他。潮舟,还不上来?”
郑潮舟收回视线,答:“不来,走了。”
“唉?哥!”
郑潮舟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出会展厅,奈何一路都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郑潮舟被耽误了脚步,再抬头时已没看见他们。
郑潮舟烦了,朱莎给他打电话,他没接,独自离开了会展厅。
晚上回到家,郑潮舟房间里没开灯,他开着电脑导照片。照片一张张传到电脑上,全是白彗星。中景,近景到特写,高清且色彩明晰。郑潮舟把照片拖进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网上公开的白彗星参演其他话剧的剧照,他的朋友圈里分享的生活照。为免干扰视线,郑潮舟把所有照片里的无关人员都裁剪了。
白彗星的五官很有特色。他不是普遍大众都会认定的好看,他的鼻子其实长得太秀气了,令他的脸更多女相,而鼻梁所连接的眉眼更是灵动精致,每一根睫毛,眼角上翘的细微弧度都如画笔勾勒出来的流动线条,像盛夏时节停留在花蕊上的一只美丽蝴蝶。
但白彗星的唇充满了少年感,微微的唇珠加上下唇肌饱满的弧线,为他的脸增添一股英气与固执,中和了秀美感。
极其的美丽。
这是郑潮舟在反复浏览这些照片的时候,心中渐渐剩下的唯一的想法。
他没有见过比白彗星更好看的人了。凡俗统统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就连郑潮舟自己,也像个被打入凡间的天官,从此只能心甘情愿地仰望神明。
“白彗星和夏天凛的关系很好?”
郑源复被他哥问得一愣,停下筷子想了想:“很好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念的也都是一个学校。”
郑潮舟面色平淡,如同在随口谈天:“那天看他们牵着手,是在谈恋爱吗?”
郑源复“啊?”一声,托着下巴冥思苦想。郑潮舟也停了筷子,看他一眼。
“我不清楚,可能是吧?”郑源复朋友多,每天能听不少八卦,也不知道到底孰真孰假;“除了乐哥,彗星就和天凛学长玩,我是听有人说他们其实是在谈,只是彗星还小,没往外说。天凛学长虽然人缘好,但是很少提自己的事。”
郑潮舟“嗯”了一声。郑源复看他表情,说:“哥,你很在意彗星吗?你从来没打听过人。”
郑潮舟答:“他很有表演天赋。”
郑源复叹了口气:“是啊,可惜就是爱和莎姐对着干。要是他不老惹莎姐生气,他绝对是莎姐的御用男主角。”
“剧团里有人欺负他么?”
“哪有啊,他别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寒露过后,郑潮舟结束学校面试,回国前在街上逛了逛,挑了又挑,手表和鞋这类礼物都不合适。他正闲逛,遇到几个推着小车的中学生,小车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用彩笔写着“手工课作业 可爱娃娃”。
“你好,看看我们的娃娃吗?”一名女孩上前来问郑潮舟,“卖出的钱都会捐给公益协会,这是我们的作业。”
小车筐里是一堆娃娃,郑潮舟低头看了眼,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狐狸娃娃。
小狐狸神态俏皮可爱,巴掌大小,躺在手里正合适。
女孩说:“这只狐狸是莉莉最得意的作品,您喜欢的话,我们收您8美元。”
郑潮舟:“有包装吗?”
女孩取来布袋子,把小狐狸装进去,系一个蝴蝶结。郑潮舟抽出一张100美元递给对方,“不用找了,我很喜欢这个。”
他把狐狸揣兜里走了,留下女孩们一阵欢呼雀跃。
从海外回到漓城,一周没在学校,郑潮舟才听到“白彗星与郑潮舟关系不和”的流言。
乐爽还谨慎地来找他解释,“彗星没说你坏话,他就是跟我聊天的时候聊起你,他说你很有才华,让他有点,呃,羡慕......结果不知道被谁听去,流言越传越夸张。”
郑潮舟:“他用的应该不是‘羡慕’这种褒义词吧。”
乐爽神色尴尬:“这个......”
郑潮舟:“他还说我什么了?”
乐爽以为郑潮舟误会他们说他的坏话,解释:“我们在研究剧本的时候聊起你以前演的电影和话剧,把你的电影作为学习研讨资料,彗星做了很多关于你的作品的笔记,这样的他是不会说你坏话的,因为他本质上认可你的才华。你们又是同类,在舞台上有竞争就有胜负欲,他又是个很真实的人,就算真的嫉妒你,也没有任何坏心。”
难得乐爽这闷葫芦也能说些好听话出来。
郑潮舟问:“白彗星为什么不自己来和我说?”
乐爽老实答:“他根本没想解释,是我怕你误会他,毕竟......”
“毕竟什么?”
“没什么。”乐爽见他一点不恼火,想着还是自己多余操心了,挠挠头发走开。
郑潮舟想不明白白彗星是从哪一步开始讨厌自己的,数次从记忆中回溯两人从第一次相遇开始的每一次见面自己的表现,但糟糕的是他很难想起所有细节,多数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只是停滞地落在白彗星身上,忽略其他,进入一个不同寻常的头脑发热的状态,大脑功能全都暂时退化。
但得知了传言的真相后,疑虑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尽管郑潮舟不认为白彗星有任何嫉妒自己的必要,但正如乐爽所说,白彗星身上这种真实性情的展露只会让他更加可爱。
如果白彗星愿意找自己倾诉这一切,他一定认真倾听并做个绝对保守秘密、也保护好他的倾诉对象。
另一个让他略微恼火的人就是乐爽,如果说夏天凛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有先天优势,谁也羡慕不来,那么乐爽明明与他同级同班,还是个谨小慎微成天愁眉苦脸的男人,郑潮舟怎么都想不明白白彗星是怎么看上他的。
但更没出息的是他自己。他反而与乐爽走得近了一些。乐爽很愿意提起他这位学弟朋友,他与乐爽的共同点就是都觉得白彗星很有趣,他不自觉地想从乐爽嘴里听些白彗星的事情。乐爽提起白彗星糟糕的睡姿,白彗星能在睡前好好地枕在枕头上,睡着后整个人在床上转一百八十度,头朝床尾,脚朝床头。
说完乐爽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安,问郑潮舟你这什么表情,是想揍我吗?
郑潮舟想把白彗星约出来见个面。
但这样做似乎有点突兀。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不能更自然一些?白彗星眼中的疏远和嘲讽刺得他难以平静,但偏偏他只拥有这一种被白彗星在乎的方式。如果白彗星真的在和夏天凛谈恋爱,他该如何转移白彗星的注意力,让对方尽快结束这段不尽人意的关系?说不定让白彗星更嫉妒他、更恨他是个好主意当然只要发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这好主意烂透了。
白彗星的生日那天,郑潮舟猜他一放学就会离开学校,去和他的家人朋友过生日,他准备在午休时去找白彗星。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很突兀,但郑潮舟不太按捺得住了。如果不是因为白彗星对他只有冷眼和假笑,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早就可以更进一步了才对。另一个顾虑就是白彗星年纪还小,如果他表现出的情绪太浓烈,恐怕会把白彗星吓跑。
10月末尾的漓城偶尔掠过冷风。但今天是个阳光晴朗的好日子,郑潮舟来到高一的教学楼,金色的树影刷然滑过他的影子。
白彗星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门,转头看到他。
“学长好啊。”白彗星站在光从屋檐穿行而下的光影交界里,仰起脸对他笑了笑:“来找人吗?”
今天是他的生日,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一句“生日快乐”卡在了喉咙,郑潮舟看到他背着书包,“下午不上课了?”
“我请假。”白彗星答,“凛哥待会接我回去。”
卡在喉咙里的又多了一根鲠刺。他一手放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只柔软的小狐狸。
白彗星偏过头,看向他背后,招了招手:“凛哥。”
郑潮舟平静地转过头,夏天凛从他身后上前来,两人对上目光,很快各自移开。
“在聊什么?”夏天凛接过白彗星的书包,温和询问。
“没聊,走吧。”白彗星对郑潮舟挥挥手:“学长再见。”
夏天凛客气地对他点头,与白彗星离开了走廊。郑潮舟的手指松开了口袋里的小狐狸。
他心情低落,但不需要我的安慰,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他不仅不需要我,还希望我不要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因为他看到我就烦。要怎么做才能消弭他对我的嫉妒?只要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再亲近一点,我们向对方都走近一步,他更看清我,知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自然而然就不会对我产生敌意了。
可他根本就不想靠近我。夏天凛是他身边烦人透顶的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把白彗星挡在里面。当然乐爽也好不到哪去,白彗星是个不大需要朋友和聚会的人,他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是个安静的小孩,乐爽把他身边唯一一个好友的位置占走了,白彗星再不需要更多人了,我没得位置可以占据。
小狐狸躺在了他的床头,成为郑潮舟色彩极简的少年卧室里唯一一抹明亮的红。白彗星在生日这天迟迟没有发好友圈,郑潮舟翻着数码相册,数码光点映在他心情不佳的眉眼上。回家时弟弟还询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事。”郑潮舟答。
“哥,你有心事从来不说。”郑源复笑笑,“也不爱搭理我,爸妈还怪我不会处理兄弟关系。”
郑潮舟:“爸妈不会这么怪你,不要拿他们做借口。”
弟弟时而会对他隐晦地撒娇,希望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力和关心,郑潮舟都知道。他能轻易看透周围的人在想什么,只是很少去在乎,更没兴趣评判。他的弟弟则一面有些依赖他,一面又防备他,不希望他看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深夜快过零点,郑潮舟看一眼手机,白彗星终于发了好友圈。是一张坐在阳台面朝夜空的照片,只点着一盏小夜灯,文字,[今晚没月亮。]
郑潮舟点开大图仔细看了会,起身到窗边。今夜无星无月,乌云遮蔽天空。
他起身套了件外套,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出门。母亲见他要出门的模样,吃了一惊:“去哪?”
郑潮舟:“东西落在学校了。”
“不必这么晚急着去拿吧。”
“急。”
郑潮舟只答了这一个字,就开门走了。
当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和街道疾驰时,郑潮舟随手打开广播,电台正在放张敬轩的《春秋》,他打开车窗,风灌入车内,吹起漆黑的短发。从万籁俱寂的一片山中穿入漓城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只属于人的情感、欲望,悲欢苦乐织作一道巨大的虹彩幕布,覆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上空。
他开上另一片静谧的山腰,他们相隔太远了,如在暗示他们无法打破的冰冷关系。车灯熄灭,郑潮舟停在树影遮蔽的小路上,远远望去,那一抹别墅的光从黑色的叶子中透出来,在夜色下趋近模糊。
是那一点灯光吗?郑潮舟从车前窗看向天空,乌云竟不知何时渐渐散开了,露出背后温柔朦胧的月亮和星辰。
他不知道白彗星在哪一扇窗前,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阳台上点着一盏小夜灯,抑或是已关灯睡去。他来到这里有什么用?他只是头脑发热,理智无法掌控身体。
但至少乌云散了。郑潮舟拿出手机拍了张夜空的照片,把手机放回去,座椅调后,伸长腿靠在座椅上,银白的月色徐徐洒落,映入漆黑的眼眸。
郑潮舟把这张照片发了好友圈,打下一行字:[月亮出来了。]
第42章 【过去】清醒梦(四)
朱莎来找他的时候,郑潮舟原本没想接下《梦想家》的主角。还有半年不到他就要毕业了。
“我想在你和白彗星之间选一个。”朱莎对他说,“让你们公开同台竞演,敢吗?”
朱莎擅用激将法,这种方法对郑潮舟不起作用,但她提到了白彗星,郑潮舟便把这个提议纳入考虑的范围。
剧本是乐爽写的,郑潮舟翻看完剧本,他没费劲就能看出来乐爽是临摹着白彗星来写这个主角的,古灵精怪,妙语连珠,不畏权力世俗,就像一只在云间跳跃、俯瞰人间的红色小狐狸。
他又在疑神疑鬼,这算是乐爽讨好白彗星的一份礼物吗?他的小狐狸怎么也送不出去,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倒霉。他搞不明白既然白彗星认可自己的表演,为什么不主动靠近他?他们可以一起讨论,切磋,如果白彗星说希望可以和他同台演出,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他一定想尽办法找来最好的剧本、最好的导演、最好的服化道,他们两个人主演的舞台必须名垂青史,永恒流传。
从无法靠近的焦躁里郑潮舟有时对人的嫉妒之心产生厌恨,它让白彗星这样的人都被蒙蔽双眼。但它又让白彗星身上的矛盾性和多重性更加突出,让他更鲜活更真实。
学校校长把郑潮舟叫到办公室,表达了希望他可以接下《梦想家》男主角的想法。学校很重视这部话剧,想通过这部话剧的推出进一步打响学校的品牌文化知名度,郑潮舟无疑是最好的男主之选。
校长的意思是,不要弄什么竞演,直接把他定为男主角。郑潮舟当然不答应,他怎么可能放弃和白彗星的接触机会,而且如果直接内定他做男主角,白彗星一定会更讨厌他。
但是同台竞演失败了。白彗星像一台忽然卡壳的机器,让上一个已经完成了试演、特地绕到台下近处的角落看他试演的郑潮舟也卡了壳。
白彗星的失败是没有被选上,他的失败则是愚蠢的欠缺考虑。他早知道白彗星舞台经验不足,在竞选这种大型话剧的男主角时会紧张,虽然他没想到场面竟然会如此一塌糊涂。
他应该一开始就拒绝朱莎的邀请;另一个选择就是同意校长的提议,直接答应做男主。这样的话就算被白彗星更讨厌,也好比让他在众目睽睽下把短板曝光受众人私语讨论得好。白彗星是个自尊心强的小孩,而他,朱莎,校方,出于各自的目的,一起把白彗星拖入了泥潭。
舞台的灯光忽地一收,世界陷入黑暗。
嗒地一声,郑潮舟打开后台休息室的门,暖色的光倾泻而出,白彗星坐在镜子前,转头看向他。
两人视线一碰便各自移开,都没有说话。郑潮舟走进休息室,背对白彗星坐在另一边的镜子前。透过镜子,他们都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短暂的沉默后,郑潮舟先开口:“你紧张了,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