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白亦宗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郑潮舟松开了抓在绳梯上的手,朝白彗星坠下。
他像一堵重重的墙摔在白彗星面前,白彗星听到了骨骼裂开的声音。接着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直升机轰鸣的巨大噪音也离他远去,只剩铺天盖地的耳鸣。
白彗星伸出双臂抱住郑潮舟。男人的躯体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把他压到船舱的墙上,压迫得他胸口都要爆开。
温暖的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胸膛里。
“别害怕。”郑潮舟的声音很低,含着隐隐战栗的温柔,在他耳边响起,“我来了。”
夏天凛拖着流血的腿扑向白亦宗,白亦宗手中的枪飞出,他的头狠狠撞在栏杆上,紧接着整个人翻下船,掉进了海里,本就不稳的小船被压得猛地倾斜,在风浪中翻倒。
船翻的那一刻,白彗星感觉到郑潮舟松开了他。
他忘了回忆深处带给他的生理性恐惧,忘了上辈子被海水淹没生生窒息而死的灭顶痛苦,白彗星在又白又蓝的海水里努力睁开眼睛,海水刺痛他的眼,他伸出手去抓郑潮舟,郑潮舟却被海浪轻轻一推,离开了他的手。
白彗星拼命游向郑潮舟,海水像一层层荡开的声波,不断拉开他们的距离。白彗星看到深色的液体从郑潮舟的胸口溢出,海带走它们,它们又从郑潮舟的胸口溢出更多,更多。
眼泪从白彗星的眼中喷涌,气泡猛烈地溢出、炸开,挡住他的视线。白彗星挥开气泡,他朝郑潮舟挥动手臂,用尽所有力量游向他,郑潮舟却不断沉入海底,沉向更深的黑暗。
回来,回来啊......
一股力量从后拦住他。他被人抱进怀里,这股力量把他拖向海面。白彗星拼命挣扎,但他却没有一点力气了,他的手在凝滞般的海水里无力地挥舞,他就快要看不见郑潮舟了。
他被带出海面,抱进救生艇。他吐出咸涩的海水,浑身抖得无法坐起。直升机上的救生人员捞起了他,接着夏天凛也被拖上了救生艇。
白彗星抓住救生艇的扶手把自己撑起来,他又要往海里跳,夏天凛忍着剧痛抓住他,把他拖回来:“别下去!交给救生人员!”
“郑潮舟被打中了。”白彗星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他的瞳孔一下失焦,一下聚焦,他满脸惨白,唇铁青,如同已经死了。他还要往海里去,哆嗦着在夏天凛的手臂里挣扎:“他被打中了,他的腿摔断了!他上不了,我要去找他,找他......求你了,他上不来......”
可怖的恐惧只手拽出白彗星的心脏,让他成为一个彻底失去能源的散件零件。他被夏天凛死死禁锢在怀里,他没有抓住郑潮舟的手。
海浪扑进救生艇,底朝天的小船被推开了很远。潮起,潮落,直升机依旧悬在他们的头顶,海面被卷出粼粼的无数波纹,不再平静,却那么平静。
白彗星再次回到绝对寂静的黑暗。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水落进黑暗,像落进宇宙的深处,没有丁点回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彗星缓缓抬起手,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着。他捂住自己的脸,手心的潮意涌进鼻腔,带来窒息感。
他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那艘船,没有掉进海里的郑潮舟。
没有消逝的那十年。没有等了他十年的郑潮舟。
没有离开他的爸爸,妈妈,小姨。
没有......没有海。切掉,全都切掉,丢进他自己也找不到的黑暗角落。他不曾回来过,没有白之火,郑潮舟还做他的大明星,凛哥也不会被打坏腿。
他不该回来。
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害死他们一家人的仇人付出代价。
他想他的好朋友乐爽走出困境,才华被所有人看到。
他想他最好的哥哥夏天凛认清白亦宗的真面目,远离他的叔叔一家,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他想.....
他想,他一直记得郑潮舟。
他想和郑潮舟并肩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演绎一场只有对方的对手戏。
母亲葬礼的那天,他把怀表放进郑潮舟的手心时,其实还想问郑潮舟。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郑潮舟离开漓城,去往波士顿的时候,白彗星也在想。
如果未来有一天,郑潮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第二次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一定说好。
如果父母和小姨回到他的身边,他会督促小姨吃药治病。如果把妈妈再吵架,他不会再躲在工房,他会哄一哄妈妈,再哄一哄爸爸。
如果。如果如果......
他有很多愿望,因为他有很多遗憾。
他不想再有任何愿望了。
第52章 天堂之火
白彗星睁开眼睛。
“醒了......”
视线里出现乐爽的脸,接着虚焦,模糊。
白彗星静静躺在病床上,不一会医生进来,查看他的瞳孔。
白彗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医生在问他话,他盯着医生。
“郑潮舟呢?”他问。
夏天凛拄着拐杖在他床另一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与他说着什么,白彗星依旧听不清。他的整个脑子里都是嗡鸣。
他低头看到自己骷髅一样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竟然都有些松了。白彗星握住自己的手指,不让戒指松落。
乐爽的声音在他头顶很远的地方响起,“医生......都尽力了......”
夏天凛也在说话,“对不起......星......”
“在哪。”白彗星说。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瞬。白彗星又问了一遍:“郑潮舟在哪?”
郑潮舟胸口的血洞只被简单清理过,还没来得及缝补。他的双腿都摔得粉碎,他从直升机的绳梯上直接跳了下来,挡在白彗星面前,为他挡了致命的一枪。
他静静躺在那里,如果停尸间的灯光可以换成暖黄,那么郑潮舟就是在睡觉。
他是睡着了。不会再被愤怒和忧虑侵蚀,所有在他身上的消磨和捶打全部可以结束了。离开时间的视线之内,彻底的自由。
这很好。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溺毙,无限拉长折磨的每分每秒。
白彗星站在郑潮舟面前。他把手放进郑潮舟的手心,轻轻摸郑潮舟的手指,触感僵硬,冰冷。
这很好......他的郑潮舟再也不会痛苦了。
“白亦宗呢?”白彗星问。
“死了。”夏天凛说,“掉进海里,没救上来,窒息而死。”
门被砰地打开,郑潮舟的家人出现在门外。医生和保安拦着他们,郑源复双眼通红,被保安拦在外面,痛苦怒吼:“你们害死了我哥哥,他是我唯一的哥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痛哭,绝望,在悲恸的哭号中响彻走廊。夏天凛上前承受郑家人暴风骤雨般的发泄,乐爽拽走了白彗星。形形色色的众生相中,秦时月独自静立,脸上带着平静的悲悯。
乐爽带着白彗星回到病房,他关上门,转身来到白彗星面前,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他。
“这是潮舟的遗物。”乐爽低声说,“我想还是交给你最好。”
白彗星打开盒子,里面是郑潮舟的婚戒,还有他随身携带的怀表。白彗星打开怀表,怀表已经被海水泡坏了,表盘停止了走动,如同时间静止。
乐爽仿佛出现了幻觉。他感觉此时此刻眼前的人苍白到接近透明,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仿佛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白彗星垂着眸一动不动,那双常常带笑的大眼睛也如同变成了空白的美丽宝石。
他身体里真正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他了,留下这一副还属于人类的躯壳,落在停滞时间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白彗星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让乐爽的心都揪紧了。
“乐老师,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电影的拍摄。”白彗星露出淡淡的笑意,说,“你的名声终于打响了,恭喜你。”
乐爽想不到白彗星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这个话题,但他不敢打断,也不敢多说,只小心顺着他的话说:“谢谢,这都多亏了你。自从和你共事,好像命运终于眷顾我了,是你让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清透的阳光沐浴下,乐爽看到白彗星对他露出真挚的笑意,衷心为他高兴和满足的神情。
“这也是我的愿望。”白彗星说。
乐爽愣住了。那一瞬间乐爽仿佛看到曾经的老朋友笑眯眯看着他,如同从旧时光原封不动地走出来,带着所有过去的记忆和最初的希望。
那年乐爽只想写出一个送给朋友的故事。
那年白彗星只想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乐爽看着白彗星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心中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一个疯狂的猜测,一个不敢置信的妄想。
“小,小白......”
白彗星转过身,对他说:“再见,我要回家了。”
可白彗星已经没有家了。他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夏天凛和乐爽遍处寻他,到最后都怀疑这名叫做“白之火”的少年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所有人一场共同的幻觉,一个谁都不愿离开的美梦。
郑潮舟的葬礼举行当日,天阴,山间的风掠过黑色的衣角,沉默的人群。哭声随着日暮下坠,渐渐远去,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世界笼罩黑暗的面纱。
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盛满鲜花的棺椁前。一只瘦削苍白的手轻轻放在透亮的玻璃上,指尖描摹沉睡之人的面容,五官。
郑潮舟胸口的洞补上了。他闭着眼躺在鲜花里,和从前躺在他枕边的郑潮舟没有两样。白彗星专注看着郑潮舟的脸,拿起手里的小狐狸玩偶,对郑潮舟摇了摇。
“学长,我带小狐狸一起来找你了。”
郑潮舟没有回答他。白彗星趴在棺椁上,换个角度看他英俊的恋人。
“学长,你等了我那么久,这就是我们的结果了吗?你离开我了,我一个人,就算重新活一次,有什么乐趣呢?”
白彗星没有掉眼泪,他神情柔和,语气甚至还带一点撒娇。他在郑潮舟面前常常无意识流露出这一面,他知道郑潮舟也喜欢。
郑潮舟喜欢他的每一面。学长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追在身后甜言蜜语,而是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跑出来,从每一次触碰里满溢出来,还有永远热烈的心跳,无处不在的视线追逐。
“我只属于你一个人了,我只有你,只爱你。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你去了哪,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找你。”
白彗星一点点推开玻璃棺罩,他出了点汗,微微喘息着,出神看着郑潮舟的脸。
他把带来的小狐狸玩偶放在郑潮舟耳边,把停止走动的怀表放回郑潮舟的怀里。他拿出一把刀,划开手腕的脉搏,鲜艳的血从他透白的手腕流出。
白彗星爬进棺材里,把郑潮舟往旁边推了点,把自己塞进郑潮舟和棺椁壁之间,挤在郑潮舟怀里。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血浸润了银白的戒身,滴落的血珠溅在柔嫩的花瓣上。
白彗星把戒指套进郑潮舟的无名指,安心地伸出手抱住他,靠在郑潮舟肩头。
血渐渐在两人的身上漫开了。白彗星仰脸望着郑潮舟的侧脸,男人的鼻梁高耸笔直,白彗星看了眼一会,支起身亲了亲郑潮舟的鼻尖,接着亲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