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潮舟视线扫过白彗星,见他戴着手套,正抓着一条酥皮鸡腿啃得如痴如醉。
“你想找人帮你带新人,多的是人抢着要帮你带。”郑潮舟漫不经心道。
朱莎说:“没人比得上你。”
“我没空。”
“你都有空去掺和乐爽那破话剧,没空拍我的电影?乐爽给你多少钱?”
白彗星咬着鸡腿都没忍住笑出来。
郑潮舟礼貌问他:“很好笑吗?”
白彗星矜持捂住嘴:“郑老师,我是突然想到开心的事,没有在笑你。”
朱莎狐疑看他俩,反应过来:“乐爽钱都没给你?不会吧?”
郑潮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没别的事就不聊了。你能喝奶茶吗?待会不许吐我车上。”
他话音一转又落白彗星身上,何素这才注意到白彗星竟然伸手要拿奶茶喝,忙阻住他:“宝宝,你对牛奶过敏,忘了?”
白亦宗略责备看他一眼。出于对弟弟的宽容,他没把之前白彗星喝牛奶过敏半夜被送急诊的事情告诉爸妈。
白彗星只好放下奶茶,心想你聊你的公事,老看我吃什么干嘛。郑潮舟看白彗星,导致其他人也都看白彗星,眼里各有各的意思。
朱莎不悦道:“连剧本也不愿意看看吗?”
郑潮舟说:“我说了,没空。”
眼见气氛僵硬,白彗星主动举起手:“舟哥不演,那我也不演,我要紧跟我舟哥的步伐。”
朱莎的脸更黑了,看白彗星的表情就是“我都没问你,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何素忙按住白彗星胳膊:“小白!妈妈今天特地为你组这饭局,你怎么回事?之前你明明说很想跟你朱莎姐合作......”
白彗星认真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现在一心一意只想跟我偶像合作,我偶像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
郑潮舟与白彗星今天不知都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难搞,其他人没办法,只好不再提电影的事,聊别的话题。
饭局结束后,郑源复从包厢出来,追上郑潮舟。
“哥,最近还是很忙吗?”郑源复说,“我们好久都没好好聚一聚了。莎姐今天约你出来其实不全是为了谈合作,也是想大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郑潮舟说:“很忙。”
气氛微微尴尬。郑源复小心帮人解释:“莎姐也没办法,她得养活一大帮人,她知道找你来演肯定不会扑。”
郑潮舟简洁答:“她有没有办法是她的事,这次我不想合作,让她去找其他人。”
他今天的心情相当差一旁经过的白彗星瞅一眼郑潮舟。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白彗星莫名地就看出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是郑潮舟的亲生弟弟,郑源复的名字或许都不会进入他的眼睛。郑源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好脾气光滑到让白彗星觉得他可以在任何场合毫不违和地滑过来,滑过去。事实也是如此。郑源复比郑潮舟更能适应所有体面的场合,他更加合群,不像他哥漠不关心,他关心所有人,像一道柔和的春风吹拂每个人的脸庞,他让所有人都舒服,自在,被尊重,快乐。他有一副好皮囊,尽是上流社会家庭培养出的高等素养与谦和气质,如果说还会有人不满郑潮舟的冷冰冰比如白彗星,那么没有人会对郑源复不满。
如果有,那也是白彗星。他不喜欢傲慢的郑潮舟,因为这样的郑潮舟碍眼;他也不喜欢温柔的郑源复,因为完美的人无聊。
他看什么都能挑出刺来,这也不喜欢,那也嫌点烦。只有自己是最讨自己喜欢的,他就不嫌自己烦。
车停在绿阴红墙下,郑潮舟站在树下抽完一支烟,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
白彗星提溜着一条雪糕,递给他。“这家店还有雪糕卖,运气真好,喏。”
郑潮舟看到他递来的雪糕,青提口味。
“你不回家?”他问。
白彗星答:“我还想在外面玩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郑潮舟接过雪糕。包装袋上密密地爬满水珠,他拆开袋子,拿出雪糕吃了一口。
冰凉清甜的提子味道,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不耐。
“为什么拿这个味道?”郑潮舟随口问。
知了藏在树上大叫,白彗星躲在树的阴影里,拆开自己手里的冰棒,咬了一口:“随便拿的啊。唉,这冰棒味道一般,还是雪糕好吃。”
他转头问郑潮舟:“郑老师,为什么你要拒绝合作?”
郑潮舟也站在树下,光影斑驳落在他身上,他手上的雪糕快吃完了。
“剧本不喜欢。”郑潮舟说。
睁眼说瞎话,你根本没看别人的剧本。
他转念一想,又问:“那你喜欢《尖刺》这本剧本吗?”
“还可以。”
“你喜欢剧本的什么内容?”
郑潮舟看向白彗星,深黑的眼眸中依旧不知是什么情绪。
“我对贾金的性格很感兴趣。”郑潮舟的声音淡然,不知何时,方才他身上那一股从饭局中带出的冷漠和疏远渐渐减弱了。
“他是个复杂的人,从辉煌走向灭亡,有命运的推动,也有他自己的选择。我和乐爽之所以在呈现他的时候出现分歧,是因为我们都不够懂他。”
白彗星听得愣神的功夫,郑潮舟已经把木棍扔进垃圾箱,拉开车门:“送你回去。”
白彗星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他回到房间拿起平板,在平板上点点,找了一部郑潮舟主演的古装电影看。
这是一部武侠片,打斗戏份多,郑潮舟的武打动作流畅充满力量,在每一个镜头下都呈现出拳拳到肉的重击感,没用替身,一看就是花时间狠狠练过。郑潮舟的肩宽而壮,往下到腰收窄,两条腿修长结实,打起架来要用赏心悦目形容。
白彗星躺在床上看电影,屏幕的画面明明灭灭映在他的眼睛上,像在发光。
电影看到一半,响起的敲门声打扰了他。何素开门进来,打开房间的灯,白彗星的眼睛被骤然亮起的光刺激得眯了一下。
“宝宝,你今天怎么了?”何素来到他床边,坐下询问,“妈妈以为你一定会想参演朱莎的新电影,我还以为这场饭局是给你的一个惊喜。”
白彗星说:“谢谢,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和郑老师一起排话剧就很好,我更想跟着郑老师学习。”
今天一整天都在拿郑潮舟当挡箭牌,好像他真的被郑潮舟迷得不行了。但白彗星更多只是不想和朱莎多话,更懒得走何素为他安排好的路。
何素说:“朱莎虽然性格强硬,但是导演素质和水平都是一流,你进她的剧组绝对能学到很多东西,她也答应了我会好好带你。”
“都已经拒绝了,也不好再反悔。”
“没关系,妈妈可以再帮你去说,他们肯定要给我们面子的。”
“不用啦!”
何素看着白彗星,疑惑:“宝宝,你怎么突然不听话了?”
天哪,这就叫不听话了?他都还什么都没做呢!白彗星只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对何素说:“嗯,因为我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了,我想自己做决定。”
何素说:“有些事情你自己做决定不一定是对的。”
“不对就不对,如果我做错了,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白彗星说,“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事都要分个对错,我就想体验一下不可以吗?”
何素急道:“既然妈妈可以帮你,为什么你非要走弯路呢?”
白彗星:“我只是想自己做决定,就一定是走弯路吗?”
“宝宝!”何素不认识般看着白彗星,“你说这话是太年轻,太不懂事了。”
说不过他就说他不懂事。白彗星懒得再多话,趴回床上继续看电影了。何素见他不理自己,坐了一会也无趣,起身离开了。
白彗星本来心情好好的,被这一下弄得也不爽。他最烦被人管教,更讨厌在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被人横插一脚,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小姨李明珠简直如出一辙。当初李明珠因年少成名被漓城媒体追到自家门口,一怒之下砸了记者的相机,最后还是她的姐姐出面摆平。家里长辈劝小姨言行要谨慎得体,被小姨一句“关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屁事”气得差点蹬腿,又是妈妈温声好语地一个个去哄。
虽是被自家妹妹惹出一堆麻烦,李玉珏也只是当时说妹妹两句,之后都不大去管。甚至有时候还打趣,说本来以为家里就妹妹一个小魔王,没想到自己又生出个小小魔王。
自从小姨走了以后,妈妈就再也不拿这句话打趣了。
第11章 发烧
“想来我家住?”
乐爽披头散发挂着两个黑眼圈从剧本里抬起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是租的房子,很小,说不定还没你的卧室大。”
白彗星无聊地趴在他旁边用平板玩厨房做饭小游戏:“随便吧,反正我不想住家里。”
乐爽理解地点头:“叛逆期到了?我也不喜欢我爸妈念叨我,等你去了大学不住家里就好了。”
白彗星:“才不是叛逆期!别什么事都怪叛逆期!”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别这么大声吼我......”
乐爽独居,住一间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这空间在寸土寸金的漓城已算很大。乐爽的书和稿子太多了,从书桌上堆到桌角下,蔓延到床边,给人的活动范围留下极小的空间。
白彗星都习惯了。从前他去乐爽家里玩也是这样,房里乱得像被爆破后的废墟,两人就坐废墟上怡然自得地看漫画,聊天,吃零食。
白彗星问:“你都没钱成这样了,还一个人住租金这么贵的房子,为什么?”
乐爽无奈苦笑:“这里离工作室近,而且我东西多,地方小了放不下。”
不知道是不是倒霉惯了,乐爽身上有一种做人很苦但就这样吧的无力感,郁郁不得志,被生活压榨折磨,连抱怨不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彗星只好安慰他:“等话剧火了,你就能住大房子了,会好起来的。”
乐爽蹲在地上给他收拾他随手扔的包,闻言转头朝他一笑:“嗯,自从遇到你,就渐渐好起来了,话剧也很顺利。说起来很神奇,最初我其实对这个剧本没有一点信心,但是你却能把所有不通畅的地方都梳理下来,让我和潮舟都能认可你的想法。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觉得什么?”
乐爽低头收拾一会,摇摇头:“没什么。”
白彗星感觉到乐爽没说出口的话,应该是想说“觉得很像他的老朋友亲自到场指导排戏”。
是不是要装一下,不要让“白之火”和“白彗星”太像?或许来乐爽家借住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这说不定会让乐爽对他产生越来越强烈的既视感。
白彗星不介意乐爽把自己当作从前老友的“替代品”,也不担心乐爽会神经到真的认为他死去的朋友复活并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只是在思考,自己这样是否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就像明明他已经是一个过去的亡魂,却跟在已经走了很远的他们身后,提醒他们早已消逝的过往,拖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无论谁都是要向前看,开始新生活的。
乐爽说:“午饭出去吃吧,我请客。”
白彗星重新躺回床上,翻过身背对他:“我不吃,不用管我。困了,晚安。”
乐爽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好吧,晚安。”
他自己去楼下随便吃点解决午饭,回来看到白彗星已经睡熟了,便也有点困。他尽力再把房子收拾得稍微整洁一点,然后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每天一堆事要操心、要担忧,今天难得入睡快。听着窗外偶尔的车鸣,乐爽正睡得迷糊,突然小腿被踹了一脚。
他被踹得惊醒,连忙从床上弹起来,低头一看,白彗星已经从竖着躺在枕头上变成了横在床上,一只刚揣过他的脚还踩在他腿上。
人依旧睡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