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平安无事。
第十三天,他们被一群流浪汉发现,很快,不知是严清的人还是其他哪伙势力,再次追上两人。
宁哲猜到罗瑛或许瞒了他一些事,比如追杀他们的人不止严清,比如罗瑛时常在半夜睡不着,只盯着宁哲看。
可罗瑛不主动说,宁哲便不敢问。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天气晴朗又没有追兵的日子,罗瑛会和宁哲聊天,问起宁哲跟他分开的那些日子里的细节。宁哲想到哪说到哪,罗瑛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夹着纸张,叠成纸飞机,或用木头雕刻成各种精巧可爱的小玩意儿,等宁哲说完,他就把那些小玩意放在宁哲面前,逗他开心。
偶尔,罗瑛也会说些羞人的话弄得宁哲满脸通红。
但更多时候,他是沉默的,用看不懂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宁哲。
宁哲轻声问他怎么了,罗瑛垂下眼,他们就开始接吻。
而后做,疯狂地.做。
从生涩到忘我,从忘我到癫狂,从癫狂到疼痛,最后宁哲体力耗尽晕过去。
醒来之后,又是在逃亡的路上。
第四十三天,宁哲从噩梦中惊醒,再一次对上了罗瑛不见睡意的眼睛。
宁哲心里的不安已经快要决堤,眼睛一眨,泪就止不住地淌着,他越发频繁地觉得这样的日子虚假得如同梦境。
可每当他想开口撕破这份假象时,脑海中又有另一道声音,带着无边的恐惧阻止他:不要在意!不要追究!否则他又会回到孤身一人时的死寂与绝望中,被巨大的愧意与悔恨折磨。
罗瑛抚摸着他的眼睛,凑上来吻去他的泪水,他们一言不发地,默契地交.缠着,一直到天亮,筋疲力尽地沉睡过去。
在一起的第七十二天。半夜,天边不见一点星光。
罗瑛反常地将宁哲叫醒,将临时住所的东西收拾干净,不留一点痕迹。天亮后,他带着宁哲到了一座小岛,岛上停着一架直升机。
罗瑛打开舱门让宁哲进去,说自己会离开几天,告诉宁哲在这里乖乖等着他,一定要等他回来。
宁哲点了点头,在罗瑛撤退前又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指,他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没由来地想到罗瑛还没有跟他说过喜欢和爱,不知为什么,很想问他一句。
罗瑛回头看着他,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宁哲便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应该是爱的吧。
他想。
等罗瑛回来了再正式地、好好地问问他。
几天后,宁哲等来了严清和他狂热的异能军团。
宁哲原本能够逃走的,可他想到罗瑛让他在这儿等,他怕自己一走,罗瑛回来万一看不见他,又去别处找,他们就错过了。
不跑的话,宁哲打不过这么多人。
宁哲被重重地击倒在地,严清一脚踩上宁哲的腹部,扯开宁哲的衣领,看清他皮肤上残余的点点淡红后,啧了一声。
严清弯下身,笑着拍了拍宁哲的脸,问他:“罗瑛的滋味儿怎么样?”
宁哲的舌头断了半截,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说不出话。
“他牺牲这么多,我真应该好好奖励他,你说是不是?”严清的笑容变得恶劣十足,“珍贵的免疫者。”
宁哲猝然瞪大眼,什么免疫者?他从来不知道!
他告诉自己不能听信严清的话,严清说的一切都空口无凭,可那些残忍的、冰冷的内容却如电钻一般钻入他耳中,让他恨不得捅破自己的耳膜
严清说他对罗瑛的追杀只是做戏,不过是让罗瑛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宁哲身边;
罗瑛从一开始就知道宁哲成了免疫者,这些天追捕他们的人,实际都是为了宁哲而来;
罗瑛始终不愿跟宁哲分开,一是为了防止宁哲落入其他人手中,二则是用虚情假意麻痹宁哲,毕竟宁哲如果察觉异状逃跑了,即便是罗瑛也找不到他。
他说罗瑛从始至终,都对宁哲没有半分感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免疫者,为全天下人求一个生机。
……
严清给宁哲注射了抑制异能的药剂,送进顾长泽的实验室。
宁哲不愿相信严清的话,更不想配合他们的实验,无论遭受了多少次电击、多少次药剂注射,他始终不肯听话,千方百计地试图逃离实验室。
他必须找到罗瑛,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绝对不会对罗瑛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直到那一天,他像只待宰牲畜一般被张开四肢吊在半空,脑袋倒悬着,穿过实验室透明的墙体,他看见罗瑛一袭白色的防菌服,和严清等人整齐划一地站在一起,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他的身上。
宁哲想捂住自己的脸,可他的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墙体并不隔音,他听见严清问了罗瑛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牺牲这个杀人凶手,就能研制出对抗丧尸病毒的疫苗,换来全人类的生机,你认为值得吗?”
宁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喘声,却仍旧无法阻止罗瑛的选择,或许早那一刻之前,宁哲便已经猜到了答案。
罗瑛点头的刹那,宁哲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睁着眼,却仿佛看不清任何东西;他的耳朵完好,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张着口,却无法发出一声嘶鸣;顾长泽的手术刀在他身上缜密地切割着,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他像是一具死尸被吊在半空,唯有泪水如失控的水龙头般,不断地纵横逆淌过他的额角,滴落在洁白冰冷的地面上。
他怎么能忘了呢?他是一个杀人凶手啊!
他害得金乌基地上百人死于非命,甚至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他有什么资格得到罗瑛的爱呢?
一个罪无可恕的杀人凶手,成为研制疫苗的实验体,这是他应该做的啊!这不正是他赎罪的机会吗?!
自那以后,宁哲开始配合顾长泽的实验,像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操纵。
可随着各项实验的进展,研究人员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实验体血液中的激素水平随着情绪而波动,也影响着疫苗的功效。
为了控制精准度,他们试图让宁哲悲伤,让他愤怒,让他开心大笑……可宁哲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即便给他注射致幻剂,他也无法像正常人那样感受到愉悦与快乐。
为此,他们只好找来不同的人在宁哲面前进行实验:
让情侣自相残杀,让骨肉相互背叛,让懵懂的幼童吃下剧毒的糖果,让母亲错手杀死襁褓中的婴儿……
一条又一条生命在宁哲眼前逝去,他却像一具被困在玻璃罩中的雕塑一样,只空洞麻木地睁着眼。
某一天,一个女孩为了给年迈眼瞎的姥姥挣得一块干粮,赤脚行走在火炭上,她咬着牙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不肯叫出声,呼吸却不自主地加重。焦糊的气味飘进宁哲的鼻腔,他先是突兀地叫了一声,而后接连不断地喊叫,疯狂地拍打面前的玻璃,最后崩溃大哭。
继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后,宁哲的情绪也不再受自己的掌控。从此一见青年男女便愤怒,一见幼儿便伤心大哭,一见针筒便由衷地弯唇微笑……
疫苗研制成功的那天,仿佛神迹一般,宁哲清醒过来了。
他听见顾长泽按铃叫来严清,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所有研究人员被要求撤离。实验室中只剩三人,严清与顾长泽或许以为宁哲早就疯了,因此没有避讳他,宁哲便将严清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
“疫苗不能普及,倘若灾难消失,建立在末世基础上的特权与阶级便会全面崩塌。”
“垄断疫苗,才能将我们的利益最大化。”
“这是一个真正站立在世界巅峰的机会,决不能被罗瑛察觉。”
“……”
严清与顾长泽离开后,实验室归于寂静。
淡蓝色的疫苗在黑暗中发出莹莹微光,宁哲不眨眼地,静静地看了它许久,心念一动,便挣开了束缚出现在实验室之外,而疫苗就在他手中。
将疫苗交给罗瑛?还是带着它与严清一起同归于尽?
宁哲思考了不到一秒,做出决定。
他一路避开所有守卫,杀进了严清的住所,严清反应很快,但显然敌不过怀着必死决心的宁哲,逐渐便被逼至十几层高的顶楼之上。
顶楼的风很大,头发扇在宁哲脸上刺刺地疼,可他眼里满是兴奋。
然而,就在他将匕首刺进严清心脏的前一秒,一股巨力从他侧方袭来!
宁哲不受控地朝后退了几步,后腰撞上年久生锈的护栏,栏杆瞬间自高楼坠落,“哐当”一声巨响,将下方老城中尚未驱散的丧尸纷纷吸引而来。
宁哲的脚后跟已经踩空,在风中摇摇欲坠,也就在这时,宁哲看清了来人的脸,冷漠平静的,是罗瑛。
他看见罗瑛的嘴唇动了动,冰冷地吐出一句“不自量力”。
这一刻,宁哲不再感到心痛,只是突然之间,连仇恨的力气都丧失了。
于是他顺遂着身体后仰的趋势,从高楼坠下。
极速掉落的过程中,宁哲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飞快回顾了他短暂的一生,他模糊的视野中,依稀看见罗瑛越来越小的轮廓,不知怎的,耳边竟响起了罗瑛年幼时稚嫩而坚定的声音
“我会成为一名军人,献出我的一切,保护我的人民。”
“……”
一瞬间,宁哲的体内奇迹般地再次积蓄起力量,他没有选择将自己瞬移至安全的地方,而是紧绷着手臂,握住那支疫苗,竭尽全力向上抛给了罗瑛。
被数只丧尸的利爪穿透身体的一瞬间,宁哲心想
现在,我的罪赎清了吗?
……
“宿主!宿主!宁哲!”886在宁哲脑海中不断呼唤,同时开启警报,却始终没能将宁哲唤醒。
这段记忆对于宁哲的伤害过深,以致于公司重启世界之时,不得不在保存宁哲记忆的同时,削弱他对这段回忆的感知能力。但伊格尔的一针致幻剂,却使这些画面彻底复苏,让宁哲再一次身临其境地经历了曾经的绝望。
宁哲头发披散着,双眼依然紧闭,泪水却永无止境般从他浓密的睫毛下流淌而出。
不远处的木桌上,摆放着一头炖得烂熟的羊羔,热腾腾的羊膻味充斥着密室,伊格尔手握刀叉优雅地切割着羊肉,双眼却贪婪地紧盯着宁哲的痛苦面庞,喉结快速而夸张地抖动着。
“宁哲!醒醒!”
无奈之下,886只能冒着违规的风险对宁哲释放电击。
针刺般的疼痛与灼烧感贯彻全身,宁哲猛烈地颤动几瞬,终于幽幽睁开了眼。
然而他的眼皮虽掀开了,却双目无光,瞳孔扩散,仿佛不能视物,除了心脏在跳动之外,竟连呼吸都微乎其微,像是假人一般,也失去了痛苦的知觉。
【警告!警告!重要角色罗瑛进入暴走状态!】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宁哲!”886吼道,“你听见了吗!罗瑛暴走了!你再不醒,他会死的!!!”
宁哲毫无反应。
第108章 他配吗?
正大快朵颐的伊格尔也察觉到不对,放下刀叉,他想看到的是宁哲挣扎反抗的痛苦模样,那才能勾起自己的食欲,而非此时的麻木空洞,令他食不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