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往寺里招人了,”宁哲对郑啸道,“您看怎么样?”
“……”886一愣,悻悻闭嘴。
“现在寺里不都是你做主?”郑啸挑眉,“又是去山下搜集物资,又是清理这山上的丧尸,你指哪打哪嘛,还用得着过问我的意思?”
“明明是您不想管事!”宁哲急道,“普济寺是老住持交给您和明悟的,我想带人进来,当然要经过你们的同意。”
郑啸摆了摆手,“你错了。普济寺不是老住持的,也不是明悟的,更不是我的。”
宁哲面露疑惑。
“我问你,‘普济’是什么意思?”
“……‘普度众生,兼济天下’。”宁哲听明悟小和尚说过。
“那就是咯。”郑啸双手揣进僧袍宽袖里,“你要招多少人,招什么人,我都没意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要你做好准备。”
宁哲若有所思。
说话间,俩人回到寺中,曾经因战斗而损毁的建筑已经修整一新,土系异能者将一些没有大用的房间都改造为厢房住处,里面摆放着齐全的生活用品,除了这个月来宁哲带着其他人下山去搜集的,还有他空间中储存的一些物品。有了这些,寺庙再接纳一百多人也绰绰有余。
“你的准备已经够了!太多了!现在赶紧下山招人去!看我打开地图监测……”
任务进度两个月没涨一丁点,886早就快坐不住了,如连珠炮道:“哈,宿主快看,有批难民从北边来了,要经过繁城呢!你只需要在系统商店兑换个霉运型的道具用在他们身上,就能让他们被丧尸包围,等危急之时你再出手相救,他们还不对你感恩戴德?……喂,你说话呀?”
宁哲走进自己的房间,脑子里仍是郑啸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
他下意识从空间里翻出《孙子兵法》、《领导力法则》等等书目,往桌上一摆,垒得像堵墙,每一本都有翻阅的痕迹,宁哲苦恼地叹了口气。
他师父口中的做好准备,不单是886以为的,在物资、住处上的准备,更重要的是接纳了更多人后,宁哲是否做好了成为一个领导者的准备。
这是宁哲未曾尝试过的角色。
他的父母就是极为出色的领袖人物,为他打造了一个极度安全舒适的成长环境,对他除了健康快乐以外没有任何要求,所以宁哲从小就没什么竞争意识,对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或领导者也提不起丝毫兴趣,甚至有些缺乏团体意识。
末世以后,宁哲开始融入集体,但不论是在罗瑛的基地,还是后来遇见了师父,他充当的始终是一个服从命令的角色。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好领导工作。
不过这些在886那里显然算不上什么问题,系统有的是方法制造危机,再让宿主天降神兵救人于危难,简单快捷地收服人心。就如同上一世的严清。
“……到时候不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誓死追随!”886鼓吹了一番自己设计的招揽方案,振奋地摆了摆数据尾巴,“而且最便宜的道具只需要一百积分哦!”
“闭上你的嘴。”
宁哲蹙眉,不客气地怼道。作为上一世严清征伐道路上的受害者,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样的做法。
886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人预计再过三天就到繁城了,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你要是再拿不到这个任务的奖励,之后可要遭殃咯……”
“什么意思?”宁哲瞬间警惕。
“你很快就知道啦。”
……
数日前,陕原。
罗瑛率军到达这片黄土绵延的土地已经一月有余,部队在这里安营扎寨,距离陕原武器库并不算远,隔了座山头,时常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炮火声。
如今的陕原全然成了最危险的战区,不单周边地区,其他几座稍逊于应龙基地的大型基地也闻见了肉味儿,纷纷派兵前来。传言,陕原武器库的地下埋藏着足以奠定末世格局的机遇,这条消息不知真假,却让各方势力斗得死去活来,对这块肥肉越发势在必得。
于是,那些占据了武器库、本该成为众矢之的的R国人在各方纷争的局势中,反而维持住了微妙的优势,与各方势力形成制衡。
但这样的局面在罗瑛到来的一个月后被骤然打破。
应龙基地的军队以摧枯拉朽之势,如恶狼一般将其余势力统统赶出这块地盘,只余下一支吞并了附近所有中小型基地的本地势力,黄龙寨,与占据着武器库的R国人,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
此后,罗瑛突然一改迅猛的攻势,后劲不足般熄火了,驻扎在陕原,还种起了地,养起了野鸭,只三不五时与另外两方势力发生些大大小小的摩擦。
杨烨见状立即将消息送往应龙基地,远在基地的袁司令再三催促罗瑛,罗瑛只不痛不痒地回一句“时机未到”,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对于陕原当地人而言,比战争更可怕的是,某方势力不知有意无意,居然将丧尸病毒传播到这片土地上。在战火与丧尸病毒的胁迫下,他们或加入各方势力,卷入战火之中,或结伴南下,寻找其他出路。
这天暮色降临时,隔着山头响起了鼓乐声,激昂澎湃中夹杂着血腥与暴力的冲击,是R国的传统战歌。
富有节奏感的鼓乐声被阻挡在营帐之外,营帐内光线昏暗。
罗瑛独自坐在桌前,脑袋后仰靠着椅背,手臂自然垂下,修长的指间夹了一支烟,浅淡的烟雾漫出他鼻间,越过高挺的鼻梁。他闭着眼,眼下有些青黑,似乎睡着了,尼古丁舒缓着他的神经,为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带着湿汗与皮肤暖香的画面
静谧的房间里,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罗瑛躺在狭窄的铁床上,宁哲趴在他身前昏昏欲睡,出过汗、微有些粘腻的滚烫皮肤紧贴着他的胸膛,伴随着尚未恢复的不稳的呼吸声。火光一亮,罗瑛点了一支烟。宁哲循着声音抬了抬脑袋,眼神有些涣散,跟随着他抽烟的手部动作,视线最终落在他的侧脸上,目不转睛。
随后,宁哲动了动,手心压在罗瑛同样汗湿的胸口,缓慢蹭上去,猫儿一样将鼻子凑到罗瑛唇边,鼻翼轻轻耸动着,好奇地嗅闻着香烟的气息……
“老大!”
小炎风风火火地冲进营帐,对上罗瑛猝然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忽地打了个寒噤。
他放低声音,禀告道:“保尔在圣彼兹堡里集结全军,要当众对宋清铭处以刑罚,说是入乡随俗,用宋清铭这个杀害伊格尔的凶手来祭奠他们先帝的亡魂,宣誓向华国人复仇……”
“说重点。”
“哦哦,重点是那些被杨烨征进来的异能者,不少是咱们之前从圣彼兹堡里带出来的,他们听说这件事,集体叛逃‘劫法场’去了,还真把人给救了下来!现在杨烨那个气啊,跟R国人争着捉拿他们呢!”
小炎说完,期待地看向罗瑛,但罗瑛反应平平。
就在这时,陆山禾也疾步进入营帐中,向罗瑛汇报道:“黄龙寨的人被我们引出来了,刚好拦下R国兵和杨烨他们,叛逃的异能者已经趁乱逃脱!”
“这……”小炎左右看看,挠头道,“老大,这事你们已经知道了啊,怎么不叫上我呢……”小炎垂下头,声音逐渐降低。
陆山禾给小炎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外面等着,小炎执拗地站在原地,不听。
罗瑛道:“山禾去通知李教授,是时候上路了。叫上林霄去保护他。”
“……李教授?”陆山禾提起这人便面露难色,“跟逃难的异能者一起行动,他能受得住吗?”
“他要是赖着不肯走,就让他把欠我的那条命还来。”
“是!”
陆山禾转身出去,顺便拉走了一脸赌气、还想再说什么的小炎。
营帐内再一次安静下来,罗瑛缓了会儿,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密码盒,和一本有些年代感的厚重的相册。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翻开相册,欣赏了几分钟,心情平缓下来后,才打开那个密码盒。
一本巴掌大、略有些焦黄的手册映入眼帘,字体是几十年前特有的板正风格,上书“方舟计划”。
这便是袁司令梦寐以求的东西。
罗瑛知道,袁司令让他去见寇颖女士的目的,便是试图借他之口获得这本手册的踪迹,但无论是他还是寇颖女士都不是傻子,怎会让他如愿?尽管罗瑛不想承认,他的演技天赋遗传于寇颖女士都是事实,对方只会更甚他一筹。
从应龙基地离开后,罗瑛从上一世的记忆中搜寻出了关于这本手册的信息。
那是他上辈子最后一次与寇颖女士的碰面,也是末世以来的唯一一次。应龙基地大厦已倾,袁司令在逃命时带上了她,罗瑛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他的母亲一直和他同在一个基地。
危在旦夕之时,寇颖女士在混乱的人群中瞥见罗瑛,不知是否唤起了她心中稀薄的母子情,想方设法将一张纸条送到罗瑛手中。那便是方舟计划手册的藏身之地。
当时的罗瑛并未在意那张字条,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天,他发觉自己有些记不清宁哲的面貌,极度仓皇时,他想起宁哲小时候曾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里藏了一本相册,匆匆回到与宁哲一起长大的地方,在寻找相册的过程中,才记起寇颖给他的那张纸条。
这本在袁司令心中至关重要的“方舟计划”手册,居然藏在罗瑛和宁哲小时候玩闹着建出来的秘密基地里。
可那时,他满心只想找到一张宁哲的照片,对其余的一切漠不关心。
……
想起这些,罗瑛在前往陕原的半途中,便差叶子双前去寻找这本手册,当然更重要的是,宁哲的相册。
夕阳沉落,天色渐深。
罗瑛点了灯,将这本隐藏了巨大的秘密、价值连城的手册再一次从头翻到尾,明白了袁司令对它孜孜以求的原因
他的父亲罗晋庭,竟从三十年前便预见了末世的到来,规划起一场救世计划,即使这计划只不到一年便被叫停,中途更是经历了主导者的死亡,但罗晋庭那些曾经的部下与好友,依然在暗中顽强地推进着这份计划,直至末世到来。
应龙基地因此而诞生,陕原武器库的真相也在其上。
罗瑛眸中涌动着深沉、浓烈的情绪,他想,若非系统与严清,按照最初的故事,这才是他与宁哲最初应该走的道路,一条由他的父亲与无数先驱以血汗铺就的、带领人类走向新生的道路。
上一世严清的经历,或多或少与手册重合,因此手册里的东西,宁哲也一定需要。
这大抵就是系统所谓的主角之路。
罗瑛合上手册,确定所有信息已经记得滚瓜烂熟、无一遗漏,摸出了打火机,“咔哒”一声,毫不留恋地让这手册燃烧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宁哲……”
火光掩映中,罗瑛呢喃着念了声宁哲的名字,他侧过脸压着手肘,目光成瘾似的垂落在相册中的照片上,似眷念,似沉痛,手指隔着几毫米的距离,轻轻抚摸宁哲那张青春年少时的面容,柔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
886不肯告诉他即将到来的坏事究竟是什么,只说等宁哲收服了那些逃难者,拿到任务奖励后便无须担心。
这反而让宁哲更加不安,他不愿坐以待毙,琢磨着那任务奖励【开荒锄】的作用,有什么危机必须用这道具才能解决?思来想去,问题只能出在土壤上。
末世以来许多地区的土地遭到污染,许多活下来的植物看似寻常,实则已经变异,有的还带有剧毒,绝大部分无法食用,而常见农作物只能在干净的土壤中存活,这也是末世粮食紧缺的重要原因之一。
郑啸等人能在寺里坚守至今,得亏于渡春山上只有极少区域的土地受到污染。
宁哲空间里虽有灵田,但面积有限,产量并不能保证寺中所有人的温饱,仍旧需要何姐等人在后山种植粮食。倘若渡春山的土壤真发生异变,此后粮食又将成为他们的一大问题,宁哲还想招揽更多的人,谈何容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按照系统的尿性,那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宁哲无法阻止土壤被污染,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打定主意,宁哲在886口中的“三天后”到来之前,叫停了大家的训练,将空间中的武器弹药等存放在寺庙库房里,而后召集寺里人一起,将他们种下的秧苗等农作物连根带土,尽快移植到他的空间。
众人对此感到不解,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极有可能影响粮食的存活率,那可是大家未来半年的口粮。耗费最多心血的何姐更是急得跺脚,追问宁哲原因。
宁哲心中的不安愈盛,只能编造说自己的异能对天气敏感,接下来恐怕要经历长时间的暴雨,作物放在他的空间中尚能存活。
好在寺中人如今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何姐一边叹气一边麻利地干活,叮嘱宁哲好好照顾它们。
就在作物收齐的当晚,一场暴雨突降而至。
大雨到清晨才逐渐止息,山间起了大雾,雾散过后,天气晴好,渡春山依旧青葱如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何姐一大早起来,心想还在挂念那些作物,想着暴雨只下了一夜,今天就能劝宁哲将它们重新种回去,免得耽搁了好时节。
她拿着扫把走到门口,打开寺门,正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却猛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何姐?”
众人听见声响纷纷赶至,到寺庙门口一看,齐齐吸气。
昨夜的暴雨击打在窗上犹如碎石,厨房的瓦片都被击落,可见雨势之大,然而纵眼望去,寺门外,乃至绵延至山间的石阶,竟无一片落叶。土地被雨水浸透成了深色,而地面上,砖瓦上,密密麻麻处处皆是鸟禽僵硬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