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藤蛟见他终于搭理自己,却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快速道,“顾主任和严副司令在全基地范围内招纳志愿者,说是参与实验有机会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让异能者拥有更强的力量。外区不少人拼着试一把的心态,排队报名,内区也有人加入。”
宁哲与罗瑛互看一眼,宁哲脱口而出:“不可能!”
佛骨花已经被毁,异能药剂不可能现世,要如何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严清和顾长泽又在搞什么名堂?
罗瑛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拇指安抚地摩挲着他手背,进一步询问藤蛟:“在你看来,那个实验不可靠?”
藤蛟将目光从他与宁哲紧扣的手上收回来,像是在回忆,片刻后才道:“那些志愿者被带去C3实验区后,就再也没出来,只定期送出些东西给朋友亲人,而剩下一些无牵无挂的,进去之后就没消息了……宣传的时候说得好听,但实验区里具体什么情况,只有高层知道。实不相瞒,我们队里的兄弟,若不是事先得了袁司令的警告,也有人想去试试。”
实验,志愿者……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宁哲脸色阴沉,不自觉地抠着罗瑛的指甲盖,他清楚严清和顾长泽的手段,那实验区里的情况,他只能往坏处想,对于在据点失踪的同伴下落已经有了隐隐猜测。
他问藤蛟是否听说春泥基地成员的踪迹。
藤蛟仰起头,道:“不光听说了!我还亲眼见到严副司令让人带回一批人,说是春泥基地派来的奸细,作为战犯被送去实验区。而且不只如此……”他瞟了宁哲几眼,“这半年来,春泥基地的声势我们在北方也有所耳闻,我们基地里也有人动过投奔您这边的心思,但只要被人发现,便会被当场处死。”
“……”
宁哲转身就走,银色护腕噌然一响,左右手分别弹出一柄二十厘米长、锋利流畅的薄刃,寒光凛凛这护腕经郑啸修理并重新锻造后,越发杀意凛然,让人只是远远一看,便觉寒意透骨。
李泊敖见他提刀经过,不由贴紧墙挪开两步。
罗瑛追上前,握住宁哲肩膀,扳过他的身体,不顾他腕侧利刃,将他扣在胸前,“干嘛去?”
“我杀了严清!”
宁哲冷声道,脊背紧绷,微微发抖的双拳用力攥紧,小心垂落在身侧,怕刀刃误伤了罗瑛,他埋在罗瑛胸前的双眸湿润猩红。
“那个该死的!我上次为什么就被他骗了!为什么就没追上去!”
他上回分明差点就能杀死严清,却又一次被他迷惑,又让他逃之夭夭,以至如今仍在兴风作浪,不知又害了多少人、又酝酿出怎样令人发指的恐怖计划。一想到这些,宁哲只觉得后悔莫及,自责懊恼。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罗瑛按着他的后颈,一下下抚着他后背。
他眼中亦是一片森寒,比宁哲更想让严清不得好死,可唇贴着宁哲的耳廓却温和柔软,用只有宁哲能听见的声音,温声道:“有系统帮他,即便那时你追上去,也杀不了他,及时去支援大部队才是最理智的做法。何况杀死他,谁知那个072又会不会找他其他宿主?
“现在他在明,我们在暗,优势在我们这边。这都多亏你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
宁哲的唇角颤了颤,有些软化,但依然气不过,泄愤地用脑袋撞了下罗瑛的胸膛。
罗瑛低低地闷哼一声。
宁哲一僵,立即收起刀刃,手摸到罗瑛被自己撞的地方,揉了揉,垂下眼,内疚地把额头贴上去。
“不痛,”罗瑛捧着他的脸,“骗你的。现在心里好受点了吗?”
“……咳咳!”
李泊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牢房前,不爱看那小别胜新婚的两个人卿卿我我。早前他已经了解过顾长泽与十一号研究所的情况,若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听见自己基地的人身陷险境,他也想像宁哲一样提刀亲自杀过去。
这世道真是地狱坦荡,恶鬼横行,人性都喂到丧尸肚子里去了!
宁哲与罗瑛将矛头对准顾长泽与严清,这两个人李泊敖没接触过,感触没那么深,可他认识袁帅,他只知道,若非袁帅走错了路、用错了人,严清二人根本不会有机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袁帅算是他的学长,当年也是景阳军校的风云人物,和罗晋庭同是人人称道的标兵榜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问你,”李泊敖叉腰站在藤蛟跟前,严肃问道,“袁帅要请罗瑛回去,那么事到如今,他袁帅认清是自己的错了吗?”
藤蛟正透过栅栏打量宁哲二人,忽然被挡住目光,闻言一愣,下意识回答:“这,这事是严副司令和顾主任的问题,袁司令也是受害者。”
“你说他是受害者?”
李泊敖气笑了,滑天下之大稽。
“他当初听信严清的话,任由顾长泽丧心病狂地开展人体实验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今天?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我告诉你,他这叫活该!军纪军法、责任担当他都混着隔夜屎拉出去了!”他跟郑啸待久了,说话愈加放肆不羁。
藤蛟低头不语,心里觉得他这番话就是事后诸葛,谁在最初就能想到以后的事?现在追责对问题没有分毫帮助。
他见李泊敖只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瘦弱普通人,不再应答他的话,转而伸长脖子,继续向宁哲二人争取道:“罗瑛上校,宁指挥,被抓去的人就在应龙基地,抓紧时间去救还来得……”
“我在跟你说话!”
李泊敖突地踹了牢房的栅栏一脚,金属栏杆发出震颤,“年轻人,放尊重一点!”
他怒斥道:“你到底是真心来求救,还是你们袁司令自己引狼入室、引火烧身,如今控制不住局面,死到临头了,这才派你来找罗瑛去收拾那一坨烂摊子?!你们,你们没有半分反省,心里分明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权力,何时在意过实验区那些人的性命!”
他突然的爆发让宁哲二人一怔。罗瑛松开宁哲,两人站直了。
藤蛟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作为蛟龙队的一员,他也参与过泯灭人性的事,但他所接受的一切理念都在论证那些事是有意义的,便没忍住站在袁司令的立场争辩两句,“那些实验最初的时候,袁司令也是希望让大多数人类拥有更强的力量去对抗丧尸!为了人类未来的生存大局,总是会有些牺牲的……”
“我呸!”
李泊敖怒骂,唾沫星子横飞,手指铿锵地指着空气,“如果真是为了人类的生存,他就应该去研究疫苗!去研究土壤净化!他占用了最好的资源,却贪婪不知足,把资源用在歪门邪道上,这就是报应!你们这些东西也是好坏不分、助纣为虐!事到如今还狡辩!我看不用再审了,罗瑛”
李泊敖转头,指着藤蛟,“这种人我们不帮!把他扔出基地,让他自生自灭!”
藤蛟紧皱眉,宁哲与罗瑛审问他也就算了,这个不知哪来的老头也敢对他指手画脚?他可是蛟龙队的一员,若不是要求罗瑛办事,哪有这弱不禁风的老头跟他说话的份?
罗瑛上前拦了拦李泊敖,宁哲则按着老师的肩,让他消消气,“老师,我们再多了解些情况……”
“不论如何,春泥基地的人就在实验区!”藤蛟突然拔高声量,仿佛尊严遭到了践踏,“你们不管,他们便也要在里面自生自灭!但我们应龙基地可不会放着自己人不管,我就是死,也一定要将罗瑛上校带回去!”
他站起身,大义凛然地对宁哲鞠了个躬,道:“宁指挥,罗瑛上校是我们应龙基地的军官,他肩负着拯救应龙基地的使命,请您顾全大局,放他回去!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让无辜人白白死去!”
他弯着腰,头脸却抬起来,双目灼灼地直视罗瑛,倒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
“……”
李泊敖撑开手掌揉着太阳穴,骂了句脏话。
宁哲松开了李泊敖,缓慢地面向藤蛟,冰冷地审视他,一言不发。不知何时起,当他严肃起来,那张明媚面庞上的天真稚气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敬畏的威严,与愈加成熟的艳丽。
藤蛟发现他与罗瑛在这个神情下竟有些相似,被他看得目光闪躲,又执拗地梗着脖子,回视宁哲。他是有求于人不错,但自觉理由是正当的,不能被小瞧。
宁哲唇线拉直,侧了侧脸,大声唤道:“老公啊”
“嗯。”罗瑛立刻应道,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我在。”
宁哲手一指,眼睛盯着藤蛟,语气不冷不淡,“他说我为了儿女私情绑着你不放,耽误你回应龙基地做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啦。”
“我看他挺有志气,不如他自己去当这个英雄吧。”罗瑛配合道,“应龙基地那么厉害,这种事,他们自己肯定能轻松解决。”
宁哲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藤蛟瞪大眼,看向罗瑛,不敢置信,“罗瑛上校,你……”
“你这么清楚我们的人的下落,”宁哲打断藤蛟的话,眼神再次瞥向他,陡然犀利,掷声道,“我有理由怀疑,是你们袁司令为了骗我的罗瑛回去,这才刻意抓了我们基地的人,想引我们上钩!”
话音一落,藤蛟那涨红的、还算英俊的脸瞬间褪色。
他张口要解释,可宁哲说完这句话便拉着罗瑛转身离开监狱,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李泊敖这会儿冷静下来了,眼睛一转便明白了宁哲的意思,朝藤蛟啐了一口,抬步跟上。
边走边拉长语调问:“宁指挥,这奸细怎么处理?”
“饿他三天,三天后处死。”
“……”
“宁指挥!”藤蛟猛然跨步上前,撞在栅栏上,他两手攥住牢房栅栏剧烈摇晃,大吼道,“我说错话了!宁指挥!我说错话了!”
无人应答。
藤蛟果然被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
第四天,他强撑着困意,瞪大眼提防着四周,生怕突然有人出现将他处死。然而过度紧张下,他反而更加疲惫,半梦半醒间,有人将他一棍打晕,套进麻袋。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冰冷,藤蛟感到四肢被死死捆住,双眼、鼻腔与胸腔因溺水而酸楚刺痛。
水……他被投进水里了!他要被淹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藤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变得冰冷,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股力道拉将他拽出水面。藤蛟重重倒在地上,疯狂打挺,用尽力气大口喘息,视野再次清晰后,他看到了端坐在座椅上的宁哲,与他身旁站着的罗瑛,费力爬起身,只顾磕头求饶。
原本,他对袁司令的忠心也是出于利益驱使,若不是早前得罪过严清,没法像队里其他人那样投靠对方,藤蛟也不甘于继续听从这个受制于人的袁司令的命令。
之前在牢房的志气与傲气,他完全是出于作为蛟龙队成员习惯了作威作福,受不住李泊敖这么一个瘦弱老头对自己指点辱骂,加上对罗瑛的责任感有那么一点耳闻,这才兵行险着、扭曲是非,对罗瑛进行道德绑架,还激将宁哲,这三天时间已经悔了八百万次了。
鬼门关走过一回,藤蛟彻底扔了那股志气与傲气。
此时为了求得生机,不等宁哲等人质问,他便一五一十地把所有透露出来。
他说袁司令确实被严清他们控制住了,最近才与手下这些人取得联系,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发布指令时用的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找回罗瑛”,如同精神失常。
又说春泥基地驻守北方据点的成员真的被严清带去了实验区,但这并非他亲眼所见,而是袁司令给的内部消息,他只不过想用这个消息说服宁哲放罗瑛回应龙基地,却不料弄巧成拙。
最后,关于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是宁哲“绑着”罗瑛不让他回去……藤蛟蜷缩着,垂落的头发滴着水,小心翼翼地道:
“是江择栖江队透露的消息,他说他上回来陕原,发现罗瑛上校没死,就在春泥基地,还跟您结婚了。说是……是您强娶了罗瑛上校,而罗瑛上校当时重病,即便想回应龙基地,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只能顺从您,以作权宜之计……”
“……”
宁哲端正地坐在座椅上,眯了眯眼,倏地抬手攥紧了身旁罗瑛的手腕。
罗瑛弯腰,轻轻拥着他脑袋在怀里拍了拍,“假的,不气。”
宁哲磨牙,眼神恨恨,“江择栖这家伙……造我谣!”
虽然他想过出门在外给自己营造个“恋爱脑”的人设,方便降低敌人警惕心、扮猪吃老虎,但这跟被人造谣是两码事,最可恶的是对方把罗瑛回不去的原因归咎在他宁哲为了个男人不识大体、霸道恣睢上,传出去简直有损他们春泥基地的对外形象。
但更怪异的是,江择栖这个说法,竟像是在为罗瑛开脱?
罗瑛显然和宁哲想到一块去了,安抚下宁哲后,问藤蛟:“你知道杨烨的下落吗?”
“杨烨?”藤蛟道,“他不是在陕原之战里死了吗?”
罗瑛又问:“那江择栖为什么会到陕原来?又怎么知道我与宁指挥的事?”
藤蛟偷瞟宁哲两眼,蹙眉沉思,紧张道:“这……我也不清楚。江队向来神出鬼没,但您和罗瑛上校之间的事,他跟不少人说过,整个应龙基地差不多都知道了……原,原本我是不信的,但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被洗脑了。”
“……”
宁哲忍住内心的无语,与罗瑛对视一眼。
藤蛟的两个回答透露出两件事:第一,他并不在包达功派遣来刺杀杨烨的蛟龙队队员行列之内,所以不知道杨烨是在春泥基地的牢房中被江择栖折磨而死;第二,江择栖在应龙基地四处散播宁哲强娶罗瑛的新闻,单看这个举动,只觉得这人有病,但以江择栖疯疯癫癫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可若是联系上他宿主的身份,就大有深意了……
宁哲想到这半年来,他忙着建设基地,最后一个主线任务【应龙基地革命换制】始终停滞不前,系统竟不曾催促。
若非基地每一次扩大规模,系统便会播报又一笔积分入账,宁哲都快要忘了系统的存在,忘了他们只是身处于一本小说世界中……不,对于现在的宁哲而言,已经不存在什么小说世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且真实的,他感受到的一切喜怒哀乐是真实的,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倘若代入系统的视角,江择栖的行为就是在早早地为罗瑛重回应龙基地铺路,在暗中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以便宁哲早日推翻应龙基地,早日将这个故事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