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00天00时59分59秒】
最后一小时,疫苗顺利发放至所有人手中,应龙基地的防御却彻底被击溃,上空的防护罩被异能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露出残败的天空。战斗仍在进行,异能用尽,子弹射空,系统道具也空空如也,人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到了这时,人们注射疫苗后,盼望的已经不是治愈与存活,而是想着在生命最后时刻,最起码要保持清晰的头脑:记住身边的战友,记住他们经历的这场辉煌伟大的、为自己而战的抗争,更要记住他们为人时,过去美好如幻梦的回忆……
广播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安魂曲,庄严悲悯的乐声将丧尸的嘶吼与人们喊杀的声音掩盖而下,无数人在力竭中闭上了眼。
宁哲镇守在基地大门处,双目冷冽而呆滞,周遭的血泊内倒满了尸体,有丧尸,也有战友。又是一道异能波动从对面袭来,他横劈刀刃阻挡,手臂却在半空无力掉落半截,一刀劈了个空,攻击重重落在他胸前。宁哲疾步后退,一个不稳,终究单膝跪倒在地。
汗水混着血水自发梢滴落,他的眼前出现重影,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可大门外,丧尸的数量与几天前相比却似乎毫无减少,黑压压不知疲倦地涌来。
宁哲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五感逐渐变得虚幻,天旋地转,他迟滞地、缓慢地扇动睫毛,画面如慢速般……闭上了眼。
对不起啊,886。
对不起啊,各位。
对不起啊……罗瑛。
最后一道心声落下,空间内,罗瑛垂落脑袋轻晃一下,猝然掀开眼皮。
一道神秘悠远的暗金色光芒自他眸中射出,无形磅礴的力量涟漪般荡开,苹果树一阵晃动,落叶纷纷,繁花在刹那间盛开。
涟漪扩散至外界,无数向宁哲蜂拥围拢而来的丧尸突然停滞住,嘶吼声卡在喉中,天地间突然万籁俱寂,像是怕将谁吵醒。
再接着,一浪接一浪的丧尸潮竟缓慢调转方向,如同朝圣,不约而同地朝着某个方向迁徙……
【倒计时:00时00分00秒】
【嘀】
尖锐的电子音响彻天地,无处不在的滴答声与天空中的倒计时一齐消失,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极夜的墨色中。
……
宁哲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上一世,这次的地点是他作为实验体被困的那个实验室。
经历这么多,宁哲重回故地已经不再感到惧怕,他看见顾长泽或者说连熙用他体内提取出的液体研制出一种溶液,收进恒温储存箱,带出实验室。他站在连熙眼前,连熙却像是完全没发现他,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宁哲忽然感到一阵似曾相识。
去年在陕原,为了拿下陕原,他作戏留在杨烨的玫瑰工厂,意外获得了神明的“打赏奖励”,也曾被这样强行拉入一段上一世的回忆中,那一次他看到了罗瑛“欺骗”他的真相。
所以现在,又是打赏奖励吗?可神明不是已经不再关注这个世界了?……不。宁哲隐约想起,【热恋之吻】的系统任务完成后,他收到过一个未知的打赏奖励,难道作用就是这个?
那么两次打赏的都是同一位神明吗?
这次又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宁哲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上连熙,跟着他绕实验室转了半圈,而后又进入了另一间像是囚禁室的屋子。
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宁哲定在门口,心跳仿佛停滞。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几乎占满整个墙面,从房间内的任何一个方向,都能清楚地看见玻璃那头房间里的情形,纤毫毕现那头是宁哲被困的实验室。而玻璃的对面墙上,被锁困在刑架上的男人四肢修长精悍,皮肤呈现丧尸病毒感染后的颜色,虽低垂着头,依然让人感到骇人的气势……除了罗瑛还有谁?
宁哲意识到什么,双眸大睁,死死捂住唇。
他目睹连熙将那支溶液推进了罗瑛体内。随着溶液注入,罗瑛发出狂躁的兽嚎,可他眼中分明神志尚存,一眨不眨地盯着的,是对面实验室中沉睡过去的宁哲。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宁哲脚底发寒,目眦欲裂。
这就是罗瑛上一世并未注射疫苗、却依旧得以治愈的原因:从宁哲体内提取出来的实验药剂,竟通通注入了罗瑛体内!疫苗实验需要免疫供体,更需要受试者,宁哲是那个供体,而罗瑛……
自己遭受痛苦折磨的过程中,罗瑛就在他对面,就在距离他如此近的地方!与他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
梦境略过了接下来的惨烈结局,直接跨越至宁哲死后。
宁哲死后的日子,罗瑛的生活可以用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概括:麻木,复仇,崩溃,绝望,痛不欲生。
他屠尽了满城的丧尸,从它们腹中拾取出宁哲的一部分,一点点拼凑完整,而后亲手烧作骨灰,装进盒子背在身后;他追踪着每一个或直接或间接杀害宁哲的凶手,将他们折磨至疯傻,再逐一杀尽;他背着宁哲、带着宁哲留下的疫苗漫无目的地游荡,对各基地联合的求助视若无睹,最终在宁哲的骨灰盒被夺走用以威胁他交出疫苗时,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摧毁疫苗……
而后“神明的赐福”降临在这个堕落的“救世主”身上。
但对于罗瑛而言,一切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神明的赐福于而言他却是诅咒。
为了激发出足以逆转时空的力量,平常人避之不及的痛苦,他却汲汲以求。他继续背着宁哲四处流浪,对一个个陷于危难的求助者见死不救,甚至站在原地,目睹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投向他的眼神从恳求到极致的憎恨……他麻木地看着,任由钝刀子割肉的痛楚侵蚀灵魂。
他口中时常念念有词,手里时常雕刻着一块木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从日出到日落,他像念诵经文一样重复自己的罪过,篆刻于木,篆刻于心。
宁哲就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这日渐荒芜的世界上经年跋涉。
不知过去多少年月,这世上仅剩他一个人类,连丧尸都逐渐腐烂,皮肉与骨骼化作尘土,他却面容依旧,唯有头发早在宁哲死去的那一天变成灰白。
突然有一天,罗瑛发现自己竟记不起宁哲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英俊的样貌如草木般枯败衰朽。他恍恍惚惚,连自己为何存活、为何等待的理由都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是梦是真,他分不清,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宁哲曾经存在的证据。他踏破双足,翻烂双手,最终从断壁残垣中翻找出两人儿时的相册。
可就在当晚,一道天雷劈落,那本相册连同宁哲的骨灰尽数化为乌有,而同样被劈中的罗瑛却完好无损。
世间再无宁哲的痕迹。
罗瑛跪在一地焦土中,扯起唇,仰天苍凉疯癫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苍凉孤寂的天地间他意识到自己等待的那天终于到了。
于是他将磨利的刀刃横在了脖子上。
那道曾经赐予他希望,又让他重复在绝望的刑架上接受凌迟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神明垂怜又无限好奇地询问他
‘重生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刀刃刺入罗瑛的脖子,他苍白的唇微扬,嗓音沙哑沉闷,“……告诉他,‘我爱你’。”
鲜血喷涌,遮盖了视线,宁哲在满目血红中大声呼唤罗瑛的名字,泪流不止,再然后,那血液仿佛燃烧起来,滚烫沸腾,自中间放出光芒
“宁哲!宁指挥?快醒醒!”
宁哲眉头紧蹙,倏然睁开眼,视野中闪过一簇簇白光,晃得他眼睛刺痛,直到视线逐渐清晰,他才渐渐意识到,刺入他眼中的,是……阳光?
“醒了!他醒了!”
身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宁哲看见小荆棘、明悟等一群孩子喜笑颜开,手中握着一面面小镜子,将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就这样晃醒了他。他看见赵黎从他身侧起身,兴高采烈地呼唤其他人上前,一张张熟悉而生动的面孔围拢而来,向他宣告
“宁哲!我们成功了!我们撑过了七天!太阳升起来了!”
“……”
宁哲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他们,却露出仓皇而茫然的神情,许久,他找回思绪,开口就问:“罗瑛呢?”
周围的人一愣,面面相觑。
白教授凑在前面,用轻哄的语气道:“罗瑛司令不是在你的空间里吗?”
宁哲迟钝地眨了眨眼,眼角泪水随之落下,他抖动着嘴唇,突然嚎啕大哭,“没有他不在!罗瑛不在……!”
广袤无垠的空间内,水井中又一次盈满灵泉水。井旁那棵苹果树长成了参天巨木,枝叶如盖,几乎要延伸到空间的尽头,树叶簌簌地颤动着,仿佛有风吹过,掩映间露出红彤彤的累累硕果。
而苹果树下,那个原本被锁链束缚着、静靠在树干前的身影,那个忘记了自己是谁,却会对他说“我爱你”的人,不见踪影。
第287章 鲜花盛开处
“宁哲,你去哪?!”
“找他……我要找他!”
宁哲光着脚推开众人,他的晶核恢复如初,浑身充满精力,不管不顾地冲到基地广场上。
朝阳升起,硝烟与雾气弥漫,世界有种被大雨冲洗过的清新感,放眼过去一片战后的混乱与狼藉,然而路过的每一张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尽数消失,全然治愈,散发出欣欣向荣的光芒。
牺牲不可避免,但活下来的人总比死去的多。
宁哲渐渐顿住脚步,他伸手,接住一缕透过薄雾的金色光芒,感受到热的温度。
阳光再一次洒落在这世上,可天地苍茫,他要去哪里找罗瑛?
“宁哲!你别忘了我啊!”
空间里那块石头终于又闪起光芒,886跳起来,“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呢!”
“886,帮帮我!帮帮我!”宁哲立马抓住这道声音,满眼慌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找不到罗瑛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
一句话驱散了宁哲心中的阴云,他眼中爆发出光彩,“在哪儿?”
886却不立刻回答他,而是道:“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新神很快会来找你,等它现身后,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得照我说的做。”
886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肃穆,可宁哲陷于丢失罗瑛的惊慌之中,一时没能察觉,只迟疑了一瞬,很快坚定点头,“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做!”
886表面闪了闪光,轻声道:“循着花去找吧,罗瑛就在鲜花的尽头。”
……花?
宁哲匆匆登上望塔,破损的基地防护罩外是一整块蔚蓝色的天空,地面那一片片蓝紫色的花已经消失,像一场幻梦,只留下丧尸潮过境的泥泞与狼藉。然而在天空的边际,白云游荡处,依稀可见野花零落绽放,缠缠绵绵延伸至远方的高山。
下一秒,宁哲便闪身至天边,只留下一个渺小的黑影。
越是靠近山脚,野花越是娇艳妍丽,遍地开放。然而宁哲赤脚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却感到脚下的泥土像是在轻微地蠕动,他挪开脚,却见茂密的草叶之下,竟掩藏着一具具丧尸的残躯,有的甚至还在挣扎动作,像是试图逃离,却被一种胶质的黑色液体黏住,一点点融化在泥土中!
“宁哲,把鞋穿上!”886尖声提醒。
宁哲一顿,后退两步,环顾四周,但见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开满了野花,草叶与花瓣颤动着,下方的泥土皆如滚水般涌动着丧尸!全是丧尸!
再抬头,眼前的岿然伫立的哪里是高山,分明是上千万具尸体堆成的累累坟冢!
乌黑油亮的胶质液体从山尖淌落,像是石油井喷涌,数量密集骇人的丧尸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摆动着肢体、开合着巨口,徒劳无功地挣动,有的还试图向上攀爬,仿佛那里有种它们又惧又渴望的事物,最终却都被那液体吞噬。
骨骼成了“山体”的一部分,血肉化作肥沃泥土,藤蔓攀援其上,色彩缤纷的野花相竞开放。
前往高山的路途中,吉普车极速行驶,赵黎放下望远镜,试图驱散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般的景象,旁边的宋清铭立刻将望远镜抢过去,同样被那画面震得难以言喻,声音几不可闻,“那是……”
“进攻我们的丧尸潮。”赵黎捏住鼻梁,挡住眼中的热意,“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丧尸都引到了这里!”
车内静默无声。
突然间,宋清铭举着望远镜惊叫了一声,空出的一手死死攥住赵黎的肩膀,“我的天宁指挥!他在干嘛?!”
望远镜的视野中,一个瘦削人影出现在了那座巍峨耸立的“尸山”上,赤着脚,踩着一枚枚头骨,徒手向上攀爬。他的手深深扎入了黑色胶质物中,扯下一把又一把野花,在蠕动的骷髅与腐肉中痴狂地翻找着,口中不断念念有词。
宋清铭嘴唇蠕动着,辨认出宁哲呢喃的口型,“罗瑛……罗瑛,罗瑛!罗司令就在那座山上!各位,我们一起去把罗司令找回来!”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