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也正是谢纨此行的目的他要弄清楚那些月落族的来历,以及他们和他的头疾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身后某处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声:“王爷,王爷……”
谢纨循声转头望去,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同样戴着修罗面具,穿着一身显眼的鹅黄色锦袍的人,身后也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卫。
一见这风骚的颜色,谢纨就认出来,这必然是段南星无疑。
他赶紧朝对方走去,刚靠近,便听段南星压低声音道:“你怎的才来,那奴隶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再晚几步,好货色可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谢纨随口敷衍:“路上耽搁了一点……哎,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自己并非独身前来。
不过沈临渊自然是不会愿意与他同路的,毕竟人家有自己的机遇和剧情线。
谢纨善解人意地转过头,对身后自刚才起便保持沉默的人道:“殿下,不如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方便吧。”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然而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完全会错了意。
下一刻,谢纨脚还未踏出去,肩膀先一步被人从后方牢牢按住了。
接着,他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幽幽响起:“王爷刚才说,要去哪里?”
第30章
谢纨只觉得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并未用多少力气, 却依旧令他动弹不得。
他不由得疑惑地转头望去。
沈临渊静立于纷乱人潮中,身披一袭毫无纹饰的墨色长袍,修罗面具覆住他的面, 遮去所有神情, 只余一段冷白清晰的颈线自领口延伸, 莫名显出几分料峭寒意。
这身看似普通的装扮, 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疏离的气场,使他在纷乱人群间孑然独立, 如寒刃破浊流,格外醒目。
谢纨看不见他面具下的神情,也辨不出那闷在面具之后, 喜怒难测的语气之下的真实情绪。
然而他这么一出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段南星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 凑近谢纨,压低声音不解道:“王爷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谢纨心道,不带他来, 还怎么走剧情?
他试着扭了扭肩膀, 想挣开对方的钳制,可那手指仍纹丝不动。
谢纨只得转身避开段南星的视线,顺势将沈临渊拉到人稍少的角落, 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鬼市子时开市,卯时即散,时间宝贵,你不抓紧时间去找女二,缠着我做什么?
沈临渊的面具微垂,仿若没听到他的问话, 只淡声道:“难不成解忧馆已然满足不了王爷的胃口,所以才要特地跑到这里,寻些新鲜的乐子?”
此话一出,谢纨眉头都皱了起来,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哪怕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沈临渊话中那若有似无的刺。
只是这人向来情绪不显,话音难测,一时之间,谢纨竟摸不清他这话锋究竟指向何处。
他不开心,自己来办正事,怎么就跟解忧馆扯上关系了?
于是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下意识与其解释:“本王来这里是有正事的,并非……”
“既然是正事。”
沈临渊却不等他说完,已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谢纨的身侧越过他,袖摆拂过了谢纨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临渊自当随行。”
谢纨:“……”
他看着那人自作主张走在前方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好闷闷不乐地跟上去。
段南星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此刻他扶了扶面上的面具,示意谢纨跟上他的步伐。
等走出了几步,谢纨才发现身边的人越聚越多,而且如同潮水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多时,他就见前方人海簇拥的地方,赫然矗立一座通体以阴沉木搭建的巍峨门楼。
此时恰好到了子时,门楼高处铜钟轰然震响,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响,每一声皆沉沉击穿夜幕,回荡不绝。
随着钟声落定,城楼下方的两扇门缓缓朝内开启。
门隙之间,喧嚷人声轰然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就像是交织着欲望与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谢纨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而就在这时,身侧的段南星忽然凑近他,随后指了指那巨大的门洞,压低声音快速道:
“王爷,那里面就是奴隶场了。你且先随意逛着,子时三刻……我们就在场内最高的那幢楼底下碰面。”
谢纨狐疑地看向他,刚想追问缘由,却见对方已然直起身,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的侍卫,迅速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也不知是去做些什么。
不过谢纨此刻也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他的去向,因为人潮很快便推拥着他,越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楼。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谢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曾凭借原著中的只言片语,想象过这奴隶场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然而等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与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正如段南星所言,各种肤色,瞳色,发色的异族人种如同被分类陈列的货物般汇聚于此。
那些奴隶无一佩戴面具,他们的脸庞,无论美丽还是平凡,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周悬挂的灯笼下。
男人健硕挺拔,女人则丰腴秀丽,如同商品般站在街道两旁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朝着路过的潜在买主袒露着经过精心打理过的身体。
而为了卖个好价钱,许多男奴身上除了腰下堪堪遮体的布料,几乎不着寸缕,刻意袒露着天生优越的肌肉和身体轮廓,任人评头论足。
谢纨的目光落在那些男奴身上,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哇……这人可真高……”
“哇,这个的肌肉……”
“哇,这个怎么黑成这样?”
他正看得啧啧称奇,刚想凑近些细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却蓦地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纨不悦地蹙眉,正想看看是谁这么没眼力见,结果一抬头,却正对上面具之下沈临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
他心头那点猎奇的兴致顿时散得干净:“做什么?”
眼前人语气平淡地出言提醒:“王爷府上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记得了吗?”
谢纨自然记得后院里那些至今还没打发走的男宠。更何况,他可是有道德底线的,怎么可能去做买卖人口的勾当?
他冷着脸别开视线,轻哼一声,继续随人潮向前行去。目光仍从沿途形形色色的奴隶身上掠过,速度虽快,却未曾遗漏任何一个摊位。
即便他看得如此仔细,一路走来,也始终未见那抹夺目的银发。
他心中暗暗生疑,那些月落奴难道不在这里,可如果连鬼市都没有,他们又能在哪里?
带着这丝疑惑,谢纨又穿过一条长街,抬眼望去,段南星所提的那座最高之楼,正矗立在鬼市的尽头。
这楼比那些高低错落在路旁的阁楼都要高,此刻楼门紧闭,上面高悬着一把铜锁,显然未到段南星所说的时辰,便不会开启。
谢纨于是调转方向,随意挑了个人较少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沈临渊都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像是一道割不开的影子。
谢纨用余光瞥着他,心头无端有些不爽。
他加快了脚步,尝试图甩开这个扰人兴致的尾巴,然而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才那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主街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条巷道阴暗潮湿,地面肮脏泥泞,墙角堆满锈迹斑斑的铁笼。
那一个个狭小的笼子里,蜷缩着眼神空洞麻木的奴隶,身上往往带着伤痕或病态的消瘦,如同等待宰杀或处理的牲口,任由过往的买主像挑选劣等商品一样肆意打量,嫌弃地摇头。
有人停下脚步,随意用手点了点关着一个瘦弱少年的笼子。
旁边的卖家立刻打开笼门,粗鲁地抓住少年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像拖拽牲畜一样将他拽了出来,摔在地面上。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纨呼吸一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然而沈临渊却仿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谢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忍不住发问:“这些人……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魏朝律法明令禁止人口买卖,为何此地竟能如此猖獗?”
他并没有期望沈临渊会回答,然而沈临渊的声音却透过面具,平静地响起:“他们大多是历代战败的异族人的后裔。”
“他们的先祖在战场上输了,部落被击溃,城邦被踏平。那么他们的子孙,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沦为胜者的战利品,被收押为奴,世代传承,任人买卖驱使。”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失败者的下场,自古便是这个样子。魏朝的律法自然会庇护魏朝的子民,可在制定律法的人眼中……这些人,从来就不算‘人’。”
谢纨心头蓦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
话未出口,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经过这么多天看似平静的相处,他对沈临渊最开始的那种警惕与堤防,已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那敏感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对方此刻这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他一直忽略了的事实。
沈临渊之于他,与那笼中待价而沽的奴隶并无区别,而他谢纨,是魏朝的王爷,是受律法保护的魏朝人。
对方如今能这般看似平和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交谈,这一切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源于其身份,源于他的身不由己。
他终究是要回北泽去的。
待到那时,此刻所有看似微妙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化作兵戈相见的引线。
想到此,谢纨的心中莫名多出了几分不知从何处渗出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忽然间失去了闲逛的兴致。
第31章
于是他索性停下了脚步, 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闷声道:“本王有些乏了,不想再往前走了。”
沈临渊也跟着停下脚, 微微抬首, 看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三刻了。”
此时头顶上的夜幕黑沉沉的, 可鬼市之中那千百盏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却将这天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鲜红。
谢纨没有应声,只是默然地调转脚步, 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那座被称为鬼市最高楼的高阁便再次映入眼帘,它在猩红的天幕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显得格外森然。
段南星早已等候在楼前不远处的一棵虬结老槐树下, 只见他抱臂斜倚着树站着,脸朝向楼的方向, 漠然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