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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风雪玉阶人 时不规 2953 2026-07-22 05:01

  桌台旁的茶挑子上撂着煮沸的花茶,汩汩往外涌着蒸腾的半透明水雾。旁边架着两盏落地灯,烛火随风晃着光。

  姜虞怀里拢了白玉手炉,瘦白纤长的指尖正夹着一颗黑子,施施然往棋盘上搁。

  听见身侧响动,她并未转头。

  沈知书顿了一下,倾身上前,撩袍朝石凳上坐去。

  发丝浸在氤氲的雾气里,雾气蒸得脸发烫。

  是真的不冷。

  棋子尚未触碰到棋盘,又被收了回来。姜虞微微摇头:“不可。”

  她撑着脑袋,兀自思忖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了身边尚有一个活人,徐徐将棋子搁下,淡声问:“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我么?”沈知书垂眸看她,“在房间里坐得无聊,出来走走。”

  说着,她侧头轻轻咳了两下,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再度将脑袋转回来的时候,她听见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继而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台上多了个手炉。

  正是姜虞方才用的那只。

  “殿下这是何意?”沈知书笑道,“这儿热,下官用不着。”

  姜虞重新执起棋子:“将军比我更需要它。”

  离得近了,能闻见白玉手炉上浮着的与她主人如出一辙的浅淡雪松香。

  沈知书终究还是没将其执起来。

  手炉纹丝不动地在桌台上杵着,姜虞也没有把它收回去。

  她忽然将棋盘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将军也来一局么?”

  沈知书摇摇头:“不扰殿下安宁,我观棋就好。”

  ……她在茶香与雪松气里陡然犯了懒,一动也不想动。

  姜虞没坚持。

  沈知书于是撑着脑袋,闷声不吭地看着姜虞下了一黑子。

  目前的棋局里,黑子白子都无破绽。

  ……也是,自己跟自己下,左右脑互搏,能下出缺漏来才怪。

  沈知书这么想着,忽然出声问:“殿下要下至何时?”

  白子“啪”地落上棋盘,姜虞收了手,淡声说,“亥初,下半个时辰一刻钟。”

  “半个时辰一刻钟,这局棋便能结了?”

  “非也。”姜虞说,“其实这盘棋下了三日了。只是每日的半个时辰一刻钟是定数。”

  半个时辰一刻钟。

  好具体的时间。

  沈知书撑着脑袋,继续慢悠悠问:“为何要在夜晚独坐于凉亭下棋?于屋内不好么?”

  “屋内?”姜虞摇摇头,“屋内太暖了,也太亮了。”

  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下官没明白。”

  姜虞轻声道:“太暖会让人倦怠,太亮会让人静不下心。”

  她说着,又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碰撞声清脆,像是自己府内檐下挂着的风铃。

  那吊着的花茶沸腾得太久了,就好似只是一桩摆设。

  沈知书这么想着,又问:“这是什么茶?闻着倒香。”

  “桃梨一壶春。”姜虞说。

  “就这么让它沸着,也不饮么?”

  “须得多煮会儿再喝。”

  “为何?”

  “这煮茶的水并非井水,原是北山松茸上的雪。春冬交融,多煮一煮,阴阳更为得宜。”

  沈知书笑道:“殿下讲究,事事细致入微。”

  “空讲究罢了,究竟也无用。”姜虞挽了一下袖摆,将茶壶用挑子从架子上挑下来,搁在桌台上,“这些讲究在将军面前倒是显得累赘。”

  “殿下说笑,不累赘。”

  “嗯?”

  沈知书半挑着眉,说:“墙上那张地图也是殿下的讲究,于我倒是触景生情,感慨良多。多谢殿下费心。”

  “将军客气,该言谢的是我。”姜虞抬手亲自替沈知书斟了一盏茶,“将军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攘外安内,救流离失所的百姓于水火。我不过行的是锦上添花、借花献佛之举,血不曾滴汗不曾落,何来‘谢’字一说呢?”

  沈知书将茶盏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小口。

  雪水润泽却不轻浮,包裹着浅淡的茶香,令她想起了秋日雨林。

  沈知书刚欲评价两句,却不想恰巧一阵风过。

  她避之不及,凉风入肺,又偏头咳了两声。

  大约是因着甚少生病,她在这上头感觉还挺新奇,闷坐了会儿,笑道:“风寒原是这种感受。头有些沉。”

  姜虞清泠泠瞥她一眼。

  沈知书尚未琢磨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却见姜虞直接将手炉拎起来,放到了她大腿上。

  腿间一沉,沈知书下意识把它揽住了。

  温热的气息渗过裙摆与裤管,径直钻入大腿的皮肤里,暖意盎然。

  热意源源不断往四周涌,寒意一扫而空。

  脑子却似乎更沉了,以至于她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要道谢。

  她刚张开口,姜虞先她一步出了声:“将军平日里几时休息?”

  “说不准。”沈知书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说,“战场变数大,常要连夜集会制定明日作战计划。”

  “那回京后呢?”

  “那便更说不准了。”沈知书笑道,“全看我娘何时从将军府离开。我娘作息也不甚规律,常是深更半夜了还在屋里同我闲话。”

  姜虞点了点头,没了话音。

  周遭星火阑珊,只有凉亭这一块儿燃了几盏尚为明亮的灯,于是一些难以言述的隐秘感就被勾勒出来。

  姜虞的眸底映着火舌,无端显得那张面庞生动了一点。

  一时间没人开口。沉寂轻轻蔓延着。

  与之俱来的,是不知来由的无所适从。硬要分析的话,可能是因为这儿实在太安静了,对面那人自顾自下着棋,而自己的脑袋略为昏沉,似乎一不留神就能讲出些胡话。

  沈知书捧着手炉,觉得呆愣愣坐在原地的自己像个钟。

  ……既然地图的事已说完,似乎便没什么坐在这儿的理由了。

  沈知书这么想着,冲姜虞抬了一下脑袋:“那下官便先回屋,不打搅殿下思考棋局。”

  姜虞往棋碗内抓棋子的手一顿,手腕半抬不抬。

  沈知书告别完便站起身,却见姜虞也施施然站了起来。

  沈知书有些讶异:“怎么?”

  “不下了。”姜虞道,“我也与你一同回屋。”

  “殿下这就不下了?方才还同我说半个时辰一刻钟是每日定数。”

  “这半个时辰一刻钟原是追寻平心静气。”姜虞淡声道,“然而与将军说话会让我心平气和,倒与下棋异曲同工。”

  她无论说什么话都面无表情,脸上就轻易地显现出几个字:理应如此。

  沈知书在她“理应如此”的眸光里立了会儿,没能思考出她上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与我说话会平心静气么?沈知书想。

  分明我是个粗人,即便读过再多书,也压不住成百上千刀下亡魂攒起来的煞气。

  沈知书再度思忖片刻,得出结论:大约又是客套。

  姜虞很爱说客套话。这大约也是皇室之人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这么想着,也跟着客套了一句:“与殿下说话也令我心安。”

  姜虞淡声问:“是么?”

  沈知书即答:“千真万确。”

  “那便可多聊聊。”姜虞接过侍子从旁递来的第二只手炉,揣了会儿,又递与沈知书,“将军换一只罢,今夜凉,手炉冷得格外快些,你手里那只约莫已然不暖了。”

  沈知书这回三言两语将它推掉了。

  ……有点不像话。她想。

  她们何时成了可以在晚上共用同一只手炉,热热切切地说着小话的关系?

  说起来,当自己从房间里出来,孤身一人来凉亭里寻姜虞的时候,气氛似乎便已然变了味。

  即便看到那张地图,自己也不应该从房间里跑出来的。

  姜虞还在说:“将军可知与你看病的老太医后来又寻到我,同我说了些什么。”

  沈知书微微摇头。

  “她说,将军身体固然是强健的,只是平日里作息不甚规律,以致略有亏空。昨儿大约更是睡得迟了,故此今儿格外虚些,以致寒气趁虚而入。”姜虞蓦地转过头,直视上她的眼,“将军既已回京,想必大半夜也无甚军事要务待处理,莫若从今儿起便养成规律作息,同我同睡同起,如何?”

  ……气氛更不对了。

  她俩远远不算熟络,对面却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关心起了自己的身体

  沈知书没接这话,而是在姜虞情绪不甚分明的眸光里停住了脚。她抿了一下唇,沉声开了腔:

  “下官不知殿下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同我说的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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