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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雪玉阶人 时不规 2976 2026-07-22 10:55

  姜虞轻声道:“我……我说了不喜欢,可姜初她还是要送予我这座府邸。她总是如此,譬如我说我不喜欢参与朝政,但她常来我书房批奏折,将奏疏里的内容念与我听。”

  “嗯。”

  “沈知书,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么?”

  “从前?”沈知书想了一想,“猜不出。”

  姜虞道:“其实我也没印象,这一切都是我从小的奶娘讲与我听的。她说,我从前爱笑爱闹,是个活泼性子。”

  沈知书笑道:“这还真看不出。”

  姜虞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亦觉着不可思议,我就问奶娘,是如此么?奶娘说是如此。”

  “后来我慢慢想,终于想起来了一些过往的零碎画面。我曾经爱哭爱笑,可是每回一哭,姜初就问我,为什么哭呢;每回一笑,姜初就问我,为什么笑呢。”

  “我一开始还会好好回答。我说,因为太傅斥责我,所以我哭;因为宫人跌倒很滑稽,所以我笑。”

  “姜初她便说,太傅是用心良苦,我不应哭;宫人跌倒并非喜事,我不应笑。”

  “我每回情绪外露的时候,都有长篇大论等着我,渐渐地,我便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沈知书将脑袋搭在手掌上,静静听着。她问:“然后呢?”

  “然后?”姜虞说,“我便喜怒不形于色至如今了。”

  听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讲起她的幼时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就好像自己突然被允许参与对方的经年过往。

  沈知书正想着要不要自己也讲一讲过往,起到一个礼尚往来的作用,却听姜虞再度发了问:

  “我曾在某刻陡然拆穿将军的谎言,将军现如今还对此事耿耿于怀么?”

  “嗯?什么时辰的事?”沈知书有些讶异。

  “夜市的酒楼里那回。”

  那回的姜虞让自己说实话,而后淡然拆穿了“自己同谢瑾的交好是装出来的”这一事。

  “原是那回……”沈知书笑道,“耿耿于怀倒算不上,只是有些介意罢了。现如今也都过去了,殿下若不提我都不记得。”

  姜虞摇摇头:“我并未意识到我如此行事会给将军带来不痛快。因为姜初她就是一直这么待人的。”

  “如何?”

  “她发现你扯谎也并不会当场拆穿,而是在后来的某刻不经意间一提,让你知晓,哦,她早知我在扯谎。”

  “嗯。”

  姜虞道:“于是我也这么待她。”

  “怎么待她?”

  姜虞捞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脸侧的碎发拢至而后,淡声说:

  “我早知她在我身上的姊妹之情走得有些偏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只是她自己未意识到却不说,而后在某次吃饭时开诚布公地同她讲”

  “讲什么?”沈知书问。

  蜡芯爆开,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姜虞直视上沈知书的眼:

  “我说。我心悦沈将军。我与你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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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沐浴

  沐浴:“将军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里了!”

  姜虞的嗓音有些低,混在不甚明亮的烛光里,一字一句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音量虽小,但也许是因着周遭实在太安静了,于是那一声儿便足以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一些难以言述的气氛就被突显出来。

  以至于沈知书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然而须臾,她又反应过来,这并非姜虞的本心,而是她对姜初说的话。

  沈知书一瞬不瞬地盯着姜虞瞧,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

  “殿下就这么抓我当挡箭牌?”她问,“也不同我商量一下,问问我乐不乐意?”

  姜虞含混地说:“事急从权,没来得及同将军商议。我那夜……”

  “好了,殿下不必解释。”沈知书笑道,“我并没有怪殿下的意思。眼下殿下既已将实情告知于我,便说明信得过我,我定然能帮就帮。”

  姜虞似是有些惊诧,蓦地抬起头:“将军便不怕……我这都是在诓你,实则是设下一出圈套,诱着你往里钻么?”

  沈知书即答:“我信你。”

  “你我相识不过几日”

  沈知书打断了她:“我信你。”

  信任真是一件很玄妙的东西。沈知书心道。

  譬如自己看着姜虞淡漠却澄澈的瞳眸,“我信你”三个字便脱口而出了。

  她随即又想,其实也算不得脱口而出,还是掺杂了一些思考过程堂堂南安国长公主献身于自己,如真是为了下套,这血本也忒猛了。

  沈知书这么说着,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大腿,接着问:“殿下还有其余话同下官讲么?”

  姜虞抬头看她,静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应是还有的。”

  “嗯?”

  姜虞仍旧面无表情:“然我忽然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沈知书:……

  “我原以为只有我有健忘的毛病,却不想殿下也染上了此等陋习。”沈知书点点头,“无妨,等殿下想起来了再同我讲不迟。只是眼下我作为殿下的挡箭牌,难免惹皇上不虞”

  姜虞很轻很快地打断了她:“将军不用担心,姜初她是个好皇帝。”

  “嗯?”

  “她任人唯贤,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影响朝政。曾经范氏假借有大事奏秉,恳请当面交谈,入殿后却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昏君,她气了个仰躺。她当时并未发作,事后慢慢询查范氏过往,却发现这人功绩颇丰,只是因着说话太不好听,一直是个七品芝麻官。”

  “然后呢?”

  “然后她说朝中很需要这样的人,于是范氏被她塞入吏部做了员外郎,现如今已官居四品。”

  沈知书眯起了眼,忽然背着手俯下身:“可我不是范氏。”

  “我知将军的顾虑。”姜虞抬起眼,“我同姜初谈判过,必不会因着一己私欲影响大局。”

  某个瞬间她们离得极近。

  沈知书的马尾近乎要扫过姜虞的肩。

  她盯着姜虞眼底的小痣顿了一下,片刻后撤开了上半身:“其实你们很像。”

  “嗯?”

  “殿下也是如此,事事顾全大局。即便同皇上近乎已经决裂,却仍能同她商议武堂一事,在校场时也仍说与皇上同心同德。”沈知书道,“这一点,下官敬服不已。”

  姜虞没再看她,也没有接话,眸光落在沈知书那被烛光拉长的、半虚不实的影子上。

  沈知书静静等了会儿,见姜虞似乎并无开口的打算,正准备行礼告辞,地上那人却蓦地仰起脸:“烦请将军扶我一把。”

  “嗯?”

  姜虞嘴一张:“腿麻了。”

  沈知书:……

  自己还以为她方才的沉默是在想些什么哲理性的东西。

  这个反差属实有点……可爱。

  沈知书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拎起来用拎并未夸大其辞,姜虞在沈将军的手中就像一杆长枪。

  她将人在地上放好,抬手替她整了整被自己扯歪的衣领。

  雪松气再度轻盈地裹上来,沈知书将姜虞最上头的一颗纽扣解开又扣好,抬起头后,才恍然发觉她们离得很近。

  姜虞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声音很轻,却声声入耳。

  她说:“有好多人这么说过。”

  沈知书一滞,脑子转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姜虞回答的是方才自己说的“其实你们很像”。

  她于是信口接话:“是么?”

  “嗯。”姜虞淡声道,“她将我养到大,教我克己复礼,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君子,将我养成了第二个她。于是”

  “于是?”

  “于是文武百官便说,我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同双生子一般,是上天于南安国的恩赐。”

  沈知书瞅着她眼尾的浅淡小痣,陡然伸出手,将眼前人的碎发划到了耳后。

  她说话的语调颇有些漫不经心:“那你恨她么?”

  就好像是朋友间信口开河而又可以随时停止的夜谈。

  沈知书感受到姜虞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但她没有相迎。紧接着,沈知书听见姜虞说:“不恨。”

  “为何?”

  “恨不起来。”姜虞道,“她终究是我阿姊。”

  沈知书“嗯”了一声。

  又一根红烛燃尽了,暖色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回光返照,而后彻底偃旗息鼓。

  室内再度昏沉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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