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本也不是善琴之人,当年学琴只是出于世家子弟的必修课业。更何况之后戎马倥偬,十年征战,早已将大部分的琴谱忘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最基础的指法还烙在记忆深处。
陈襄随手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便弹起了他为数不多能完整弹下来的一首曲子。
《广陵散》。
磕磕绊绊的琴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节奏时快时慢,错音更是频频。
这首本该激昂慷慨、充满杀伐之气的曲子,被陈襄弹得七零八落。只还能勉强能辨认出曲调。
但陈襄浑然不觉。毕竟古时的琴谱是文字谱,只记指法弦位,不记节奏时长,本就是千人千面,全凭弹奏者自己揣摩演绎。
他这时倒是想不起来扰人清梦了。
直到一曲终了,陈襄竟还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莫名的,他沉寂许久的顽劣心性悄然复苏,跃跃欲试地将古琴从膝上拿起,竖着抱在了怀里。
这般举动,若是被那些恪守礼教的雅士,尤其是精擅琴艺之人看到,怕是要捶胸顿足,大呼“礼崩乐坏”,当场气晕过去也未可知。
荀珩一直安静地坐在陈襄身侧,听着对方那磕绊的曲调也没有皱眉。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
但他见陈襄又胡闹起来,手臂微抬,似是想要阻止。
但那只手只是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又缓缓落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于是,一人弹,一人听。
月色正好,庭院疏阔,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不成调的琴音流淌,一如当年之夜。
陈襄沉浸在新奇的弹奏方式中,神采飞扬,在一个转音处指尖下意识地用了几分力道,想要拨出一个更响亮的音节。
然而。
“啪”一声脆响。
陈襄的动作蓦地僵住。
不等他低头,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几声“绷”、“绷”、“绷”闷响。
他忙将琴重新放平在膝上,仔细一看。
原本齐整的七根琴弦,此刻竟已断裂了四根。
扰人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庭院里只余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断裂的琴弦蜷曲着,凌乱地搭在琴面上,仿佛无声的控诉。
“……”
陈襄抬头看向师兄,干巴巴地道:“呃,这琴弦,似乎有些脆弱。”
他尴尬地捻起一截断裂的琴弦,一时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道这本来就是二十年前老琴,琴弦脆弱易断不能怪他。
但入手的感觉却有些异样。
琴弦并非寻常丝弦那种略带粗粝的纤维感,而是一种光滑的触感。
陈襄动作一顿,心生疑惑,将琴弦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常的丝弦是由多股细丝捻合而成,能清晰地看到纤维的纹理。可手中的琴弦却浑然一体,寻不到丝毫搓捻的痕迹。
它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不似寻常丝弦的乳白,倒像是某种极深的颜色,黑色或棕色。
陈襄指腹轻轻摩挲。
那弦身异常圆润平滑,且韧性十足,即便断裂,端口也十分齐整,不似丝弦断裂时那般毛糙散乱。
倒有几分像是,马尾?
时人确有用马尾鬃毛制弦的,只不过很少见。
陈襄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但一时拿不准,便将手举至师兄面前:“这琴弦是用何物所制?我再赔给师兄一副新的。”
荀珩自方才起便看着陈襄手忙脚乱地检查琴弦,直到此刻,听到对方的问话,他有了动作。
他向着陈襄的方向略微倾身,抬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只见那只如冷玉般骨节分明的手,并未去接那截断弦,而是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拈起了陈襄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
陈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缕乌黑的发丝顺滑地从荀珩指间滑过。
月光在荀珩的眼中静静流淌,他并未靠得太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礼度。却又偏偏是这样一个亲昵的举动。
他垂眸。指间的发丝与陈襄手中的断弦,在月光下呈现出惊人一致的色泽与质感。
“如何赔?”荀珩的声音清淡,“如今,连做琴弦的长度也凑不足了。”
“……”陈襄呆住。
这琴弦,竟是他的头发?
但随后,他恍惚间想起,好像,的确是有这件事。
还是当初他自己提出的。
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①”,寻常人轻易不会剪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头发都能长的很长。
头发的长短、色泽、韧性,既与后天的养护息息相关,也与每个人的先天禀赋有关。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用什么香膏、兰汤精心养护,便是连日常的清洗都难以保证。发间生虱,枯黄毛糙,能留到过肩已是难得。
而世家子弟,自幼便有专人伺候起居,沐发梳头皆有章法,更不乏滋养发质的香膏头油。
这并非女子专利,男子同样注重仪容,视其为修身的一部分。
可便如此精细养护,大多数人的头发长到及背或及腰,便会停止生长,或是发尾分叉干枯,难以为继。
陈襄却是个异类。
他天生皮肤极白,是那种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冷白皮。按理说这般肤色的人体内色素较少,发色也多会偏浅,呈现棕褐或是栗色。
可陈襄偏偏生了一头如同泼墨般的黑发。
乌黑、浓密,在光线下流转着锦缎般的光泽。
他的发丝并不十分粗硬,带着一种天然的柔顺感,摸上去手感极佳。
但柔顺之下,也是惊人的坚韧,轻易不易扯断。
这头头发长得格外快,格外长。旁人或许艳羡,陈襄却只觉烦不胜烦。夏天热得要命不说,洗起来还麻烦费力。
那些甜腻腻、香喷喷的头油香膏,陈襄敬谢不敏,洗头只用清水和皂角,简单粗暴,全无半点费心打理。
可即便如此,那一头黑发依旧我行我素地疯长,甚至一度长到了小腿肚。
陈襄怀疑若是不加以干预,他这头发怕不是能一路长到地上去。
于是忍无可忍之后,他便开始“毁伤发肤”。
偷偷用剪刀将过长的头发剪短。
他也不敢剪得太出格,只维持在及腰的长度,与寻常男子无异,倒也从未被人发现过端倪。
然而,这却不可能瞒过和他朝夕相处的师兄。
陈襄寻了个借口,说头发太长太沉,坠得他头疼脖子酸,师兄便没有多言,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这样的秘密。
陈襄自己动手剪发,不过是胡乱一剪,参差不齐。荀珩看不过眼,便主动帮他剪。陈襄欣然接受。
他嫌洗头麻烦,十次里倒有八次是师兄帮他洗的,再多一项“理发”服务似乎也顺理成章。
至于试着拿头发做琴弦这一事,是在他出山前的几个月。
那师兄最后一次帮他剪头发,彼时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
师兄仙姿玉貌、风度翩然,即使是在做着理发师的工作,也与他平日里修剪兰草、琢玉调香时没有什么分别。
陈襄看着被剪下的断发,捡起一根在指间绕了绕,感受到其韧性,心血来潮道:“师兄,你说这头发能不能做成琴弦?”
荀珩闻言,垂眸沉吟片刻,道:“或可一试。”
然后对方便真的俯身,认真地从他的发根处截下了七根发丝,用一方帕子收好。
陈襄当时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抛诸脑后。
彼时天下乱象已现,风雨欲来,没过多久他便辞别师门,投身滚滚洪流。
在那之后,他跟随主公南征北战,辗转沙场。
军旅之中条件艰苦,自然没时间去打理那一头长发。
周围尽是五大三粗的军汉,脑袋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谁还会在意头发?又不是德国人。
陈襄便也从善如流,索性将头发剪得更短,只留到堪堪及肩的长度,能勉强束起便罢。这么一剪,他顿觉头脑清爽,行动便利。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长度。
重生后,他的这具身体与上辈子极为相似,不仅容貌,那头麻烦黑发也同样相似。
他不适应那又沉又坠的长发,便在出发来长安道前几天,寻了剪刀剪回前世习惯的长度。
陈襄也没想到,他先前的无心之言,师兄竟真的付诸了试验。
还成功了。
只是现在。
陈襄偏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发长,便是一根琴弦的长度也是远远不够,更别说凑足七根了。
这要如何赔?自然是赔不了的。
于是他抬手将琴放回到琴案之上,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无辜:“要不,我之后寻一副上好的冰蚕丝弦赔给师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关。
荀珩静静地看着他,未有言语。
陈襄心中一紧。师兄这不说话的样子最是难缠。
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我喝醉了”
他的声音含混,身子一晃,朝着荀珩的方向倒过去,头十分熟练地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