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冬青听得头疼,心里也很难受。
“在前朝时,有些蛮首归附汉人朝廷,被授予封邑与官职,世袭家中领地,同时也成为了世家清流。比如出身荆襄蛮的江氏,吴兴一带的山越豪强竹氏,这些成功汉化的山人蛮人在汉人和山人之中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以减少双方之间的摩擦和纷争。”
师父敬佩道:“孟兄懂得可真多。”
孟百泉谦虚道:“哪里,不过是因为我出身于南地,自小在这长大,所以知道得多了些而已。”
他又开口:“其实要同这些人交好,也还是得从他们身上的病症顽疾出发。”
师父问道:“孟兄有何高见?”
孟百泉:“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我研读地方志,还跟一些山人打过交道,所以心里有点主意。像是你我如今研究的瘴气也是他们所要忍受的病痛,还有沙虱病、水毒等,若是我们能想出办法治疗,那些山人就不会是将咱们视作仇寇。”
冬青心想,这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儿啊。
*
风和雪的呼啸声就像是尖利的哨子,呜呜地朝着北方席卷而来。空气之中也仿佛多了无数把钝了的刀子,刮过毡包、刮过枯草、刮过人和牲口裸露的皮肤,留下一片生疼的麻木。
天上飘的雪是一团一团的,扯絮撕棉一般横斜着砸向地面。
南若玉蜷缩在毡房和皮袍里,要靠着烤火才能苟命。
碳盆里的红薯已经被烤得焦熟,南若玉一边伸手扒拉,一边被烫得直捏耳朵。
方秉间看得好笑,开口道:“怎么自己还伸手去抓?你是无情铁手吗。”
他抬手,拿旁边的夹子给夹出来,小心翼翼地裹在油纸里面。
南若玉狡辩:“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啦。”
方秉间轻轻嗯了声,拿着手帕准备给黑不隆冬像是碳一样的烤红薯去除外皮。
南若玉了一声:“用不着这样讲究。”
他去伸手接过来,没有立马吃,先放在掌心中暖暖手,左手嫌有些烫了就倒腾到右手,右手嫌烫了就放左手,来回折腾。
方秉间瞅了眼他白净的掌心,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儿他的手会因为撕皮撕得有多黑。
“北方的冬天真是好冷啊。存之,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冬天更冷了。”南若玉挠挠脸蛋。
方秉间:“有些体感,估计是到了小冰期。”
所以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下,胡人必定会南下劫掠。其实南若玉占领了北方草原也好,对底下这些牧民也是好事。
他们要么在寒冬里冻死,要么跟随着将领出征,死在战场上。哪能如现在这般,在大雪封冻前就已经攒到了足够多的粮食和碳火,安安稳稳地越过这个冬日。
偶尔还会有小吏去各个部族看看有没有老弱病残需要帮助,争取做到不饿死人冻死人。
这些人若是没了能够帮衬的家里人,就会被接到官府救助的地方来住。
说实话,就算是在和平时候,饿死冻死的百姓都有不少,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所以这天下有许多百姓朝着幽州、并州而来,其实还要加上一个雍州。
雍州明面上不是南若玉的地盘,可实际上,早在洛州发生旱灾那年,他就派姜良和容在那儿建了一年的工厂,各郡遍地开花。
工厂有跟虞氏合伙,但是大都为南氏的产业,里头做活的人很清楚自己的主公到底是谁。
而且杨憬如今就待在雍州,要拿下它也不过是南若玉一句话的事。
侍从前来禀报:“郎君,刘先生求见。”
南若玉捏着红薯的爪子顿住:“快请他进来吧。”
他又嘟哝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原这会儿应该是过新年的时候吧,没想到刘长风竟然这么敬业。”
方秉间默默放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公文,替刘长风说了一句公道话:“他是情报头子,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呢,有些事可拖不得。”
南若玉一想也是,委委屈屈地说:“怎么就不让咱们穿越到太平盛世呢。”
人人都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向签到系统许愿,下次一定要让他在太平盛世里享乐。签到系统懒得理会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并又丢了一个任务在他身上。
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卓已经进来了。
南若玉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即就拉着刘卓坐下,让他不必在意那么多的礼节。
刘卓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主公,诸侯王现在已经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吗?不过这事儿南若玉心里已经有些预料了,他想要抢走杨氏的江山,他们不恨自己才有鬼呢。
寻常老百姓一个村儿为了一条河都能操起家伙就去干架,大雍的天下又何止是一条河。
“根据探子得来的情报,我们可以知晓贤王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地方势力,打算先来铲除咱们。”刘卓面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少有势力会一口答应,但至少坐上观壁,等着那些诸侯王来打咱们的应有不少。”
南若玉笑了下,他是被气的:“那他们是什么理由进攻咱们呢?我南氏在明面上还是他们大雍的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乎法令的。”
刘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只要说您先前听从了伪帝的命令占据并州就是。那些人只是想寻个由头进攻咱们,不是非得要多正当的借口。”
南若玉揣起了手,眉头微皱,这样一来的话,他们这里就要面临多方作战了。
跟胡人那边的战役才只告一段落,听闻现在司州匈奴和西边的鲜卑已经宣告停战,要是这会儿贤王他们派人来进攻的话,以鲜卑跟他们的仇怨,对方会不会趁虚而入还真说不定。
他问刘卓:“依长风之见,可知道有哪些势力会答应那些诸侯王进攻咱们?”
刘卓沉吟:“别人不知晓,但是跟幽州接壤的冀州王州牧多半会答应。一是他们家中本就有女眷跟诸侯王有姻亲关系,杨氏执掌天下,他王州牧才能过上醉卧美人膝的好日子。二是幽州和冀州离得太近了,他也畏惧幽州铁骑,担心您下一个攻打的就是他。”
“属下知晓他的性子,猜忌多疑却骄傲自负。一旦将主公当作敌人,必定会出手。”
一直在侧的方秉间等他说完,才出声道:“刘先生,诸侯王那里是上下齐心吗?”
刘卓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不是。”
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从这话中反应过来方秉间的意思。
“要是离间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主公应当也知道徐州一战,贤王和端王在阵前还出现了点儿小摩擦。”
刘卓说这话还是给他二人留了点委婉的小体面,那摩擦何止是小,二人差点儿就要一刀两断。
南若玉捧着红薯,觉着自己像是捧了一只瓜。他当初一心只关注自家这边的战局,听了徐州的战果之后,惋惜了一下赵氏叔侄,便没再多做关注,没想到诸侯王还闹出过这档子事。
他吃惊地说:“这不是闹着玩吗?大敌当前竟然还闹起了矛盾,他们不要命啦!”
刘卓也觉得好笑,但偏偏现实还真就如此,既滑稽又讽刺。
“贤王经此一遭,定然会想方设法收拢兵权,不让军中再出现两个人的声音。”方秉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端王恐怕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不过可惜端王身边没有大将军的帮助,咱们就只能让他小心点了。”
南若玉搓了搓手,嘻嘻笑道:“唉,他们将我们当作敌人,而我们却要巴巴给人家送情报,咱们这样的良善人可不多了啊。”
刘卓抽了抽自己的嘴角,怕自己因为主公的无耻而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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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7章
303年春,京城的雪开始缓慢消融。
坟头草开始冒芽的伪帝所兴建的园子可惜落了荒,本来要拿来用捶丸的场地已经遍地都是疯涨的枯草,流民们像是一只只灰扑扑的耗子一样躲进去,在犄角旮旯中躲过这个寒冬。
然而这处荒园却于某日突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藏在里面的流民被他们直接杀光,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端王嗅到血腥味,微微颦起眉:“人都杀干净了?”
侍卫跪在地上:“回王爷,都死了,应当没人会偷听到咱们的谈话。”
端王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并未对那些流民的死生起太大的波澜,他反而是对自己手下这些探子们带来的情报更为在意。
“大将军董昌真是我那位好皇叔的人?”
一个探子开口应道:“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当初伪帝在世时,他二人就有所勾结,不然那董昌为何要背叛伪帝呢?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伪帝活得快要众叛亲离这样简单!他们还私交甚笃!”
另外一个探子也接话:“是啊,王爷,这几日京畿防务一直在调动,禁军统领也跟着频繁更换,贤王府深夜进出的人更是属下亲眼所见,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贤王要对幽州南氏动手才做如此防备!明日宴请你的午宴说不得就是鸿门宴啊,王爷!”
端王面色阴晴不定,他的心头终于凝结成化不开的寒冰,眼神里迸发出怨毒的光。
“我的好皇叔果真‘忧国忧民’,他总爱骂我们几个兄弟自私自利,不为这天下考虑。他倒是好,先把自家人给手起刀落了,自己就当他的大雍忠臣。我看是一心为了争权吧!”
他怒火滔天,就更加不可能在明知道明日那场宴席是个陷阱的时候还钻进去了。
端王将一口牙都快咬碎:“今夜我们就逃。”
侍卫们跪在地上,齐声应道:“是!”
然而端王一行人在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逃亡之时,埋伏已久的甲士却在端王府宅外如潮水般涌出,齐齐围住他的住所,刀剑出鞘的寒光让站在门口的端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贤王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我的好侄儿,你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啊?”
端王看见突然出现的皇叔,围得密不透风的甲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瞬间沉入谷底:“你、你为何会知道我今夜的行动,难道是我的人之中出了叛徒?!”
贤王冷眼看他发疯,悲悯般地说道:“我的好侄儿啊,你还是低估了百姓。”
“原本我是不知道你察觉了我的意图,不过呢,在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个脏兮兮的流民来到我的府中,告知我你今日在伪帝废弃园子里密谋一事。那少年也是个可怜人,亲娘生了重病在里头歇个脚,谁知就被你给杀害了。你看看你,做事何必做绝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拼着丢了命的风险也要你死了。”
端王愕然失色,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一声喑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百密一疏,败在一个从来不放在眼中的蝼蚁身上,这叫他怎么接受这一现实!
贤王好笑地望着他:“侄儿啊,你就安心地去吧,往后皇叔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你坟头敬上一杯好酒,也不枉你来人间一回。”
端王收起了惊诧的神色,哈哈大笑:“成王败寇而已,你以为我会对你求饶吗?杨岱,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以为我就不会对你留后手?”
“你想杀我,要的不就是我的兵权么,可我就是今日死在这儿,也不会将兵权交到你手上!”
贤王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阴冷狰狞:“你做了什么?杨渊!”
被质问的端王懒得回复他,直接带着人往外冲,长剑朝着贤王而去。
“拦住他!留下活口!”贤王暴虐的命令下达。
箭矢开始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却只是朝着端王的几个心腹下属和随从们而去。
端王到底是舍不得自尽,最终还是被贤王给擒住了。
贤王冰冷无情地再次质问:“你做了什么?”
端王哈哈一笑,说:“我将兵符交给了我的长子,命他带着兵队离开回封国。大军下午就开拔离开了,你就算追上去又有何用呢,我手下的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你是拦不住他们的。”
“况且,我杨家子嗣性情一向凉薄。我儿没有蠢到以为把兵符交到你手中就能活下来,所以不会为救我而放弃兵符。哈哈哈哈,杨岱,你的一切谋算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得肆无忌惮,眼中的泪水都泛起来了。头发也在打斗之中散开,狂乱地披着,活像是一个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