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如今在他的治下,民间向学风气兴盛,百姓们就算自己不太懂,也会买一张纸回来,让家里的孩子画上一张他们拿来涂,数着日子度过寒冬,静候春天的到来。
腊八节也在前几日过了,正好是各种腊味熏制好的时候。
这两天的腊肉熏得又香又干燥,还泛着点点油光。南若玉老早就嘴馋了,等厨子将切得薄如蝉翼的腊肉端上来,看那肥肉都变成了几乎透明的色泽。
还有香肠、腊排骨、腊猪蹄这些,翻来覆去怎么弄都好吃。
这些原本是贫苦人家为了将家里的猪肉保存得更加长久用的法子,但在经年累月下变成了一道美味的食材。
大雍其实早就有了这种制法,但是在民间却很少见,也是南若玉这个嘴馋的将其传下去的,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过年时节的又一个风俗。尤其是现在民间养猪崽子的多,又有长肥的好法子,到了年关那真是一只接一只的出栏。
大多富庶些的百姓家中的窗前和廊檐下都挂着一排排熏好风干的酱色腊肉、香肠,看得人十分满足。
南若玉家的这个厨子还是很有做饭天赋的,之前在没有太多的食材和调料时,他就能把饭菜做得滋味一绝了。
如今在他的嘴巴调|教下,那手艺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切出来的腊肉不管是直接吃,还是和蒜苗炒着吃都很香,也不像他从前在现代买的那么咸,盐跟不要钱似的往死里放。
厨子用油翻炒过之后,腊肉看起来就愈发的晶莹剔透。肉不是纯瘦肉,而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咬一口咸香味很足,还有被烟熏过的味道。再配上从平州那儿产出来的大米饭,能够随机香哭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儿。
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干饭也很积极,一口气能吃个几碗大米饭。
吃完南若玉就走着去园子里消食,瞅瞅已经结了冰的池子。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公文,毕竟娱乐生活也很重要,可千万不能苦了自己。
但就在这时候,门房就说军户之中的传信兵有重要的军情,现在想要求见他。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说他最近没有让人往哪去攻城占地吧,嘴上却让人赶紧进来。
然后他就得知了杨憬的一系列军事操作,并且军情传来后,他们已经拿下了青州。
南若玉:“???”
不是,动作都这样快的吗?打仗难道是什么很儿戏的事情,怎么听起来比他游戏里过家家的打仗还要随意。
因为这些将军们大都镇守在靠近其他地方势力的州郡,所以南若玉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利,随时可以进行军事行动出击。但没想到杨憬一来就搞这么个大的,把他都弄得有些懵了。
传信兵急忙解释道:“此事当真为杨将军无意为之。青州生灵涂炭,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所以出了很多的乱子。靠近冀州的百姓看到隔壁村县的日子过得愈发红火,所以在私底下偷偷行动,并非是咱们将军的计谋。”
他们杨将军顶多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只是如此么,南若玉其实不是很相信,他道:“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从他上回给我传信说必要时会对青州出兵,再到拿下青州才过去几日,可有半月?”
传信都要个六七天,说没有预谋都不可能。
传信兵:“因为青州在内乱之中,董昌的军队和青州里的流民军已经有过一战了,更是让咱们将军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南若玉听着,不禁叹了口气,但是看着传信兵忐忑的神色,他没说太多,只道:“这算是一件好事儿了,平白得了一块那么大的好地盘,还是文教盛行之地,不错。”
照例论功行赏之后,南若玉才恢复了苦涩的神情。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说好的完全修生养息呢,重建战乱之地哪是那么容易的。
人手、物资,规划……!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得咸鱼无法翻身。
南若玉捂住胸口但他也绝无可能把到嘴的地盘拱手让人,所以就只能痛并快乐着。
他再次叹了口气,想到杨憬出身于青州,估摸着看到当地百姓困苦挣扎的日子实在不忍心,如何也怪不到对方身上。
他无可奈何,只能任劳任怨地去处理烂摊子。四处扒拉扒拉,看看哪个地方的官学中培养出来的学生可以去实习用一用,自己在教育上砸了这么多的金钱,其他州郡也有恢复元气的,不能总让世家把所有的好处和便宜都占了吧。
*
翻了年,时间很快就来到了306年,年初的菖蒲县仍残留着严冬的肃杀,用水泥浇筑的城墙高厚,在料峭风中更显冷硬。
这一年,幽州之主南若玉年满十五,虚岁十七,就算是在普通百姓人家都是可以顶立门户的好小伙儿了。
今岁刚出头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一来就是各地官员回到幽州述职,并且转移治地,在其他地方上当官的事。一个官吏至多只能在治上待个五年,之后就得改换地界,并且不得在本地户籍当官。
五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不短,好些官员确实该换个地方当当了。等年终考核下来之后,就是该升职的升职,该贬谪的贬谪。
现在地盘大了,有的是地方安置这些不好好干活的人。旁边甚至就有军官坐镇,看他们谁敢不老实?
势力大了之后,就连世家之中也多了不少识趣的,有的人梗着脖子非高官不当,有的人当真老老实实遵从他幽州的制度,从小吏开始一步一步升官,很快就成了县令、郡守甚至是一州之长。
没有办法,世家的起点确实要比普通百姓高,在很多老百姓还在地里懵懵懂懂刨食得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读书受教育的权利,甚至家族内部还有不少的藏书。
只要他们接受了幽州的理念,去幽州菖蒲县学上几月当官必备的职业素养培训课之后,还真的能走马上任,并做到火箭般的升职速度。
当然,也不是没有骂骂咧咧,和人打交道干活还不如平民出身的小孩。反正这些不老老实实做事干活的人,南若玉一概都不会惯着的。
当谁不是世家子呢,没见他这个世家头子都还要老老实实给百姓们打工吗?
谁要是清闲又高贵着,他当然是一万个不乐意。
南氏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被这厮拉出来处理礼教之类的事情,其他的他们就不用操劳太多,把这些麻烦又不需要太操劳过度的事儿办妥了就成。
反正这些都是幽州常态了,历年来都是如此,不算特别大的事,真正的大事儿其实是有几个大官一起上奏,请求南若玉可以称王这件事了。
正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大家数了一下现在幽州所占据下来的地盘,别说称王了,就是原地直接建个国家都成。
也就南若玉沉得住气,到了这份上竟然还没有动这心思,有人就在怀疑是不是南若玉太矜持端庄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只是在等着别人主动提及呢。
虽然大家都没有接到这样的暗示,但身为合格的臣子,自然要急主公之急,先主公之先,全心全意地为主公着想。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在幽州各地传出去了,大小官员也一并上折子,加入了请求南若玉称王的队伍之中,就连民间对他要称王的呼声也逐渐高涨起来。
南若玉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儿是谁暗示他们做的,大家意见竟然这么一致的么?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他偷偷命人去散布的消息,估摸着正背地里偷偷骂他厚脸皮呢。
不过他也确实该称王了,这样能让自己的政权更加合法,有些政令推行下去,阻挠兴许会更小些,他治下的百姓们兴许也不会一直惶惶不安下去,心里恐怕能够更加安定。
他干脆和杨憬之前顺水推舟得到青州一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消息如春雷般炸开,瞬间点燃了整个幽州。有文化的礼官们赶紧扒拉起文献典籍出来,看看南若玉该称个什么王比较合适,没有文化的百姓顶多就是在自己的门楣窗棂上挂着红布条庆祝庆祝,以示自己的欢欣。
更有机敏的商贾趁机打出庆贺的旗号打折促销,还将铺面装点得红红火火,吆喝声里满是喜气:“新王将立,咱老百姓也跟着一同庆贺!店里的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典礼举行三天后啊,赚的钱粮还会捐赠给军中呢。”
这话又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红布红花红灯笼迎风飘动如一片灼灼的火,映得满城生动。整个幽州从上到下都沉浸在殷切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南若玉和方秉间悄悄出行,走街串巷看到外头喜庆热闹得好像是过年般的场景,不由得咋舌:“有这样夸张么,不就是称个王而已?”
要是他将来称帝了,不晓得外面又该是何等空前盛况的场面。
方秉间笑了声,道:“都称王了,离登基称帝还会远么。百姓们都在殷切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呢。”
南若玉却很清醒:“是因为我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推崇我,差点儿就要以为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方秉间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舍己为人的。你不是嘴里念叨过很多次,太忙了就该出海远离这些纷争之地么,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你可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个天下了啊。”
南若玉脸皮一臊,嘟哝道:“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只不过是怕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人而已。”
尤其是他们一家人都身处幽州,乃是大雍的门户,离鲜卑等胡人很近,自己要是不努力,幽州肯定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胡人对中原的血债里一笔功绩。
方秉间也没有非要追着他夸,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和护卫侍从一起静静地行走在街巷之中,没过多久又打道回府。
……
其实按史书记载,要是在幽州称王的话,首选就是燕王。
不过这个称号一出来,就被很多人嫌弃地一挥手直接甩在了脑后燕王的坟头草现在都已经三米高了,用他的称号一点儿也不吉利。
其次是范阳王,但大家总觉得这个称号缺了点什么,又因为这并非是最好的那个称号,所以大家并不是很满意。
单单就是选择称号这事儿,大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向哪个都不合适。
南若玉某次去听了一耳朵,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赶紧溜溜达达地逃走,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要被他们拉着评评理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苦恼,光是选个称号就这么麻烦,还不知道到时候称王礼制上又该是如何的繁文缛节呢。
若是让那些正在斗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势力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恐怕嘴巴都要给气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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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京城之中,城内街巷布局规整,但行人稀疏,车马过后,尘土与将化未化的脏雪混在一起。
太傅的府宅内。
这位老人已经须发皆白,鸡皮耷拉,看起来苍老虚弱,只强留了一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他的友人在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前些年还有人在湖心亭里同他一面下棋,一面说着京城之中的局势,现在亭子中倒是空寂得厉害。
老太傅叹了口气,他对如今这个朝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感念着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拼着一把老骨头劝诫那些乱臣贼子,让他们不至于对皇帝动手。
毕竟自己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了,他们那些乱臣无论动手与否,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也算是全了他和皇帝最后一点儿师生情谊吧。
幽州的报纸被门房拿了进来,赶忙交到主子手里。
其实此物并不好买,尤其是在冀州和青州产生摩擦,而青州居然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落到敌人手中之后,董昌和幽州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
更多的是董昌这边单方面的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断绝和幽州那边的所有商路,甚至还不许他治下的人得知关于幽州那边的更多消息,百姓受到的约束更甚。
只可惜董昌打仗在行,却对人心的把控并不是那么的精准幽州的货物可是硬通货,只要他手底下还有人喜好奢靡享乐,就永远不可能禁绝。
他有他的张良计,别人有别人的过墙梯他们的商队总要外出采购蔬菜瓜果,亦或者是盐米这些,好些禁品想夹带回来也容易。
反正董昌行军打仗时,他也一样奢靡享乐,哪里能清楚正常的物价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是在乱世之中,好多东西比以往贵点儿那不正常么?
总之,太傅好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纸。虽然家里人都不是很能理解,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买来之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幽州那边的,用处并不算大,分明就是让他们如今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太傅拿到手后,没有做声,他用枯瘦的手指展开手中报纸,抖了两下,在看到本旬的头条的时候,手腕却像是触电一般,手指陡然一松,脸上露出错愕惊恐的神情,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房并不识字,看得直着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奴现在就去叫大夫?”
他还想去找家中的夫人,却被太傅制止。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上就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大山压着,面容也比方才苍老了一倍不止,活脱脱地被吸去了什么精气神的模样。
“这也许就是命吧,大雍迟早会亡在他手上!”
只见跌落在地面的报纸上写着白字黑色的标题大字:“奉天承运,璋王践祚,以安万民。”
伏闻玉璋之瑞,兆应天命;宗器之灵,协赞人谋。夫 “璋” 者,圭首之锐,喻神武之姿;玉质之润,表温恭之德。锐则能断大事,润则能抚万民。以此德器,膺此王位,上可慰列祖之灵,下可安四海之望。[注]
南若玉仁厚爱民,勇武果决,如何不能担当这个璋王的称谓。
幽州定然会这是欢天喜地,日夜庆贺。然而身为大雍的臣子,深受皇恩之人,太傅看了这样一个消息,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手脚却是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