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他用词就是这样字斟句酌,几乎从不说什么万全把握的话。
还会再见面吗?
顾栩转头看向顾越。
这个很像他的人紧紧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忍。
不忍什么?不忍看到他这样落魄的模样?那为何只是呆站在原地,丝毫不肯上前,说出……
不。不对。
顾栩强迫自己清醒。
他已经不能判断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他梦魇了很久,又常常在余光里看见神似顾越的身影。如今一个这样破绽百出的人摆在他的面前,他很难分辨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不是所有的谋划都已经在顾越死前完成,顾栩不敢想自己会不会为了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你怎么了?”顾越已经察觉到他的恍惚,连忙上前一步。
抬起的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他看到顾栩摆了摆手。
顾栩说:“让你见笑了。”
顾越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喜欢他,为何还要与别人成亲?”
顾栩侧过脸:“你真想知道?”
“嗯。”顾越心说当然。
“……太子已死,如今的太子是我扶持上去的冒牌货。”顾栩说,“原本的景氏与太子和皇帝关系紧密,这个假货到底不是秦昭月身边朝夕相处之人,有一日露出破绽也未可知。”
“然后呢?”顾越问。
“原本,秦昭月为我指这门婚事,是抱着拉拢景氏的念头。而待他登基后,我这个被榨干价值的人也就没有了用处,若是景氏权柄太盛,他也可以从我与景榆之间入手,挑动苏家和景氏的关系。”
“但现在苏家已经不行了。”顾越说。
“不错。”顾栩说,“苏牧英倒了,他手下的权力会重新分散开来,文臣这边将会乱上一段时间。而景氏没有了最大的掣肘,将会取代苏家原先的位置,甚至更加可怕。”
顾越沉思。
“景氏如今的家主可不是景存那样的好人。”顾栩转过身,在屋外的小凳上坐下来,“为了巴结太子,攀附苏家,甚至不在意我身上曾有的污名,他的野心也不会太小。”
顾越似乎明白了。
“苏家一倒,我身后没有了权势。将两个女儿都投入太子的阵营,实在有些吃亏。”顾栩说,“他正寻机解除景氏与我的婚约,好联合更有权势的世家,将本来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这话倒是让顾越一怔,什么叫做牵扯?景氏联合旁人,会让这一方势力更加庞大,届时想要掌控就难了。
顾栩打算扶持秦昭箜,就代表太子妃建立起的婚姻关系是一纸空白。
毕竟秦昭箜不能和景桑成亲。
顾越能够理解,他知道夺位并非是将眼前的阻碍杀光就好,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让他们轻易联结成威胁皇权的集团,只是……
顾越隐约觉得顾栩的话另有深意。
牵扯一词用在此处……
“好了。”顾栩不再多说,“今晚就在这里暂歇,明日启程回洛阳。不过……”
“什么?”顾越回过神。
“带你去个地方。”顾栩说。
顾越自然随同。两人出了小院,骑马向竹林外而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散碎的云丝之间有星辰闪动。
顾越跟在顾栩的身后。
他逐渐认出这条小径是上山的要道,他常常通过这条路上山散步,或者摘一些果子山顶的那块空地有一片野山楂树,还有一些桃树和棠梨,他搬来小院时,正是有果的时节。
上山作甚?
山不算什么高山,马匹攀登也并不费力。两人披着夜色沿径到了山顶,今夜明亮,顾越一眼看到,在山顶那片点缀紫薇花的平地边上,正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这是……
顾栩下马,向那片亭子走去。
顾越茫然地跟在后面。
到了近前,他才见这亭子并不寻常。
漆面是崭新的。亭子四周有卷起的帘幔,中央有个暖炉。位置也择选的极好,一面紧挨着山外,借着星光能看见蜿蜒的山径和林海。晴夜之下,远处的柳犁镇闪着灯笼烛火的微光。
另一面则临着那片果树的林子,顾越定睛看去,发觉那中间多了不少低矮的乔木。
是梅树。
“某人除夕夜喝多了酒,偏要拉着我在屋顶上看雪。”
身后传来顾栩的低喃。
“可上了屋顶,他却嫌弃敦信伯府的屋顶太矮,风景也不好。”顾栩看向柳犁镇的如星灯火,“他说……要在这里修一座亭子,看雪覆田野,一望无际。”
顾越怔怔的。
“我便在这里修建了小亭,补植梅树,想在今年的除夕带他回来,赏雪,看烟火。”顾栩说,“届时四下的梅花也该开的很好,他一定喜欢。”
顾栩停顿片刻,终于将视线投向顾越。
“如今他已死了。”他道,“还没有来得及……”
顾越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差点就要剖白,恨不得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狠狠压在心里。
那么成亲的事呢?
顾栩……你既然如此深情,为什么不取消与景氏的婚约?
天下大局真要你以身维稳,不容半点余地吗?
顾栩看他半晌,却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他露出了一点笑来,“你不必多言。一切自有决断。”
“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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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杀!
……
在小院安然无恙住了一夜,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各自揣摩着对方的心思,顾越本以为这一日就要回去洛阳,顾栩却又走了岔路。
这一条路是往顾家村的。
不过他们并未进村,而是直接绕过了村路,来到几年前清明时祭拜过的顾家村坟茔之中。
这片不大的空地前已经有了许多人兀门的暗卫,一些马匹,还有顾家村的村人,村长也在其中,正和兀云说着什么。
顾越有些迷茫,这些人不是在他走的时候还在洛阳?
难道是尾随了一路跟过来的?
他已经明白这些人聚集在此是做些什么,他已经看到了路边插着的白幡,到处皆有的纸钱,还有那一口看起来不错的棺材。
竟然到现在才为顾大石的尸身下葬?
顾越看了身边的顾栩一眼。
这一次的葬礼比之他刚刚到来,实在用心的多。尽管仍旧简易,但四周的村人都穿了素服,默默不语。那个曾经恶贯满盈的人大约算是洗白了罪孽,最终也被顾家村接受了。
村长见顾栩前来,自然上前说了两句话。他没有多问为何拖到现在才让顾大石入土为安,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安,便看着棺材沉默下来。
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顾大石是小辈,又没有亲眷,自然没有人为他磕头哭丧。兀门出了四个人,将顾大石的棺椁抬下马车,慢慢放进挖好的墓坑之中。
顾越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
顾大石到底没有再如三年前那样破棺而出,带着茫然的神情看向四周,再拙劣地表演一通。
顾越想,这口棺材也很不错,不会再被一脚踏破。
村人们沉默着,轮流往墓坑之中添土。
黑色的棺材渐渐被埋住,然后摞高,变成一座簇新的坟茔。
纸钱纷纷洒下,五座坟包错落着依偎在一起。
顾栩将酒洒在面前的土地上。
就此两清了。他在心中说道。
……
洛阳。皇城。
皇帝在面前的明黄色硬革上犹豫不定。
“秦昭”二字之后,空空如也,那个月字寥寥数笔,却逾千斤之重,他迟迟不能决断。
皇后的密信就放在手边。
“太子非吾儿!”
这五个字犹如滚雷,一直在他脑中隆隆作响。
他自然不是怀疑血统的纯粹与否。皇后递出的密信要送达娘家,半途被隐龙卫截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原以为是皇后要联合什么世家做些手段,却没想到上面写了个惊天的秘密。
太子并非太子?
皇帝不由得再取出金吾卫和东麟卫的调动记录。
那两次异常的调动已被他朱笔圈出,时间正是太子的大婚之夜。
这个时间,这样的调动,刚好能在宫中打通一条无人巡视,毫无防守的通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