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明峻眼下情绪万千,难以言喻。
而伏爻还半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说不出好话,也说不出气话。
只因苏明峻终于深切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灰雾实际上是来自九墟渊境的魔,他没有一颗能够理解人的心。
苏明峻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伏爻想说什么,最后只能点点头。
苏明峻又说:“我不想见到麓和城了,让这里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伏爻看着他,苏明峻对视回去,“谢谢,但是不需要了。”
不需要,也不想要。
不想要被提醒他已经从哪里离开,不想要被提醒他永远也回不去那里。
伏爻沉默着挥了挥手,属于麓和城的痕迹瞬间开始斑驳,簌簌地从空中落到地面上,然后消失不见。
最后仍然露出那座富丽堂皇的寝宫。
伏爻走了。
什么都没说。
苏明峻把身体砸回被子里,盖住了头。
太奇怪了。
他本来觉得今天会和伏爻大吵一架,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动起手来他打不赢伏爻的话要说什么话显得自己不太丢脸。
但是竟然只是这么几句对话就结束了一切。
分明在云昌的时候他们还动不动就会争上几句,脖子也互相“掐”过好几回,时至今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下一片空白。
就这么又躺了一会,伏六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问是不是尊上惹他不高兴了。
“我不想成天待在这里,”苏明峻说:“我想出去转转,这间房子的禁阵还在吗?还是不能解开吗?”
伏六有些为难,见苏明峻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忙说:“那禁阵不是为了不让您出去,那是为了保护您......”
苏明峻明显不太信。
伏六便取了那面小的烟羽镜来,轻轻向镜上呵了一口气,镜面上原本的人脸便散去,慢慢显出另一番境地。
与这镜子背面的街市不同,这次显出来的场景看起来像一片......残缺的黑色山地。
之所以残缺,是因为那些山石树木都已经不是完整的了,有的被劈开一半,有的被削去了山头,还有的直接碎成了几段,地上也是伤痕累累,裂缝、巨坑无数,已经看不出原来地面的模样,看上去很有世界第X次世界大战后的战后感。
“尊上离开九墟渊境这些时日,魔尊之位空悬,尊上手下的大魔们纷纷自立山头,混战了这些日子还没争出个胜负的时候,尊上又回来了,他的灵力不如从前,又被那几个大魔联手设了套,回来这些天应战都不知应了多少次,勉强拿回了魔尊的位置。但总有大魔不服仍要打上门来,这便是前夜里才打过留下的痕迹。”伏六小声道:“不少大魔都知道尊上带您回九墟宫的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儿,只是九墟宫里有尊上设下的阵法,他们无从下手。我和伏七伏九他们是被尊上救了一条命回来的,但是除了我们,现在大殿里别的大魔小魔统统都不可信,何况我们虽然实力在大多数魔之上,但那是一对一的实力,若是多来些敌人......”
她省去了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苏明峻举起烟羽镜,离他视角最近的那个大坑里似乎还有斑斑血迹,将整个大坑染成近乎于黑的深红色。
苏明峻说:“早知如此,他说不定都后悔带我回来,没有我,他不知道能省多少灵力去做这些事。”
他像是在对伏六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
苏明峻沉默半晌,把烟羽镜扔回桌上,“你说你们的命是伏爻救的,和我说说他是怎么救的你们。”
伏六犹豫片刻,向苏明峻身后那团几乎不可见的灰雾看了看,才点头:“好。”
第27章
伏六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和来处, 自她有记忆起,她和伏七就是在乱石滩上飘荡的一对双生魔,乱石滩上不知来处的小魔太多了, 每一批出现在乱石滩上的小魔都要争抢乱石滩下泄漏出来的一丝丝魔灵之力, 凭此活下来活一个下来。她和伏七是其中最厉害的两个,他们争赢了与他们同时存在乱石滩上的其他小魔,除了彼此,最后他们达成共识, 平分了乱石滩下的魔灵之力。
他们是那一批乱石滩上活下来的最强的小魔,但却是九墟渊境最弱的两只小魔。
那些争夺不到足够魔灵之力的魔,就会依靠捕食他们来进益灵力。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一批的乱石滩里, 有两只平分魔灵之力活下来的小魔,所以伏六与伏七想出了一个主意:伏六卸掉所有防备去吸引魔来捕食自己,伏七则黄雀在后,进行伏杀。
他们很顺利地存活了一段时间, 依靠反杀的那些大魔体内的魔灵之力, 也提升了自己的能力,但是他们的这个方法很快被大魔们发现,引来了大魔报复性地追捕。
他们两只小魔顶多也就是诱杀一个比自己等级更高的大魔, 一旦被识破方法, 又被几个大魔联合追杀, 他们必死无疑。
终于有一天被逼到绝路时,伏爻出现了。
伏爻当时还不是魔尊, 甚至还不是能力最高的那几位大魔之一, 但是伏爻比所有的魔都先找到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面对走投无路又灵力耗尽的伏六伏七,伏爻没有赶尽杀绝, 反而然给了他们自己一半的灵力,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他们两只魔要成为他的下属,为他做事。
伏六伏七没有拒绝。
大魔伏爻带着小魔伏六伏七,从一次逃杀与反杀为起点,自此开始不断地扩大领地范围,最后打过了所有的大魔,坐上了魔尊的位置。
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苏明峻问:“你们叫伏六伏七,那一到五去哪儿了?”
伏六话语一滞,又向他身后看了眼。
这一眼的动作实在有些明显,苏明峻随着他的视线向后一望,便看到一团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变透明的灰雾。
苏明峻:......
见他已经发现伏爻还在,伏六脚底抹油,转瞬间便没了身影。
那团灰雾悬在空中片刻,还是变回人形,落在了苏明峻眼前。
苏明峻还没想好要怎么再次开口同伏爻说话,眼前人已面无表情地开口。
“死了。”
苏明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伏爻这两个字是在他方才对伏六那句问话的回答。
伏六他们之前的五个下属,都死了?
苏明峻下意识问:“是因为保护你死的?”
伏爻垂下眼睛:“我杀的。”
“啊?”
“我保护他们,”伏爻说,“他们背叛我。”
每一只从乱石滩的混战中活下来的小魔,永远都会对同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和随时生死争锋的可能。
伏爻是第一个尝试将实力更弱小的小魔们收入麾下的魔族。
他付出了“尝试”的代价。
第四次“尝试”的代价最重,他已被背叛过三次,三次耗尽灵力的反杀使他在第四次尝试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警戒着,但这只小魔比前两只看起来都知恩图报得多,他们甚至一起在大魔的手下逃出生天,那一次,四号为他断后,他又在逃出生天后回过头来救下了濒死的四号。
四号活过来后主动提出,要伏爻给他一个名字。
取名,代表臣服与归属。
他们用灵石买了酒,酒中有他们割开手心落进去的血。
那一掺着血的酒,成了伏爻的催命酒。
他意识清醒但浑身无力动弹地躺在三寸木下,听四号与其他大魔商议着如何瓜分他的血肉骨魂灵。
那一刻,伏爻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失败,甚至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转机的时候迎来了当头棒喝。
但是仇恨终究占据了所有情绪纷杂混乱的顶峰。
他选择了自爆灵府,用肉身与灵府都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去换得一丝此刻的生机。
天不亡他。
伏爻又一次活了下来。
即使这一次使他千百年的灵力全部清空,他需要再次与乱石滩杀出来的小魔们争夺低级区域的魔灵之力,需要让自己重新化出的身体熟悉打斗的技法与动作,重新去抢夺那些散落在各个魔族手中的灵物法器......在被第五次习以为常的背叛之后,他面对伏六与伏七,仍然开始了下一次“尝试”。
在给他们名字的时候,伏爻想起过去几百年间的那五次背叛,也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五次背叛。
再然后,他终于成为了九墟渊境之主,想要背叛他的小魔仍然存在,但他们已经不敢了。
直到他渡劫失败,离开九墟渊境。
那些不安分的天魔大起胆子,卷土重来。
伏爻说:“但我没有后悔过带你回九墟渊境。”
“那些蠢货不过是一点小麻烦,”伏爻顿了顿,“等我把他们彻底解决,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除了回家。
他不可能把他唯一一个能付出全部信任的人放走。
伏爻回答完苏明峻的疑问,终于彻底离开了寝宫。
苏明峻持着烟羽镜手腕一翻,又一次看向那片残破的废墟。
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小的对决,伏六说,尊上赢得很轻松。
但这不过是伏爻千百年间最轻松的一次,还有许多不曾被他看见的千千万万次。
所以伏爻理解不了他,他也不能真正理解伏爻。
伏六又悄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还打麻将吗?”
苏明峻乐了:“打。”
左右自己是被禁足在这里,伏爻那里对于他不能离开这件事是铜墙铁壁似的态度,自己怨天尤人也是过一天,倒不如心态放好点,和这些人灵嘴甜的小魔们玩闹打发时间。
只是不能给伏爻那家伙好脸色便是了。
他虽然努力提起兴致,但始终有烦忧隐于眉头,伏六见了,与伏七伏九对视一眼,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日,他快要入睡的时候伏六在门外求见,苏明峻只得重新披了衣服下床,问她有什么事深夜前来,伏六偷偷说:“我解开了尊上留下的禁阵,大人要不要和我去斗陌街市转转?今夜可是我们魔界最有名的魔玄节。”
“魔玄节?”
“就是类似于人族的过年,不过十年才有一次,而且不仅我们魔族过这个节,妖族和鬼族有时候也会来交易或者玩耍,甚至有的人族和仙族都会来,很热闹的。”伏六伸手在烟羽镜背面一抹,果见之上显示出街市热闹的景象,比苏明峻第一次看见这斗陌街市还要热闹许多,街市亮如白昼,摊贩面前的位铺上那些会发光的花叶、长着翅膀的蛇、还有各种或奇形怪状或绚丽夺目的叫不出名字的事物......只是这镜面实在太小,很有拿着小屏手机看4D电影特效的不痛快感,再看伏六偷偷摸摸的行为和跃跃欲试的眼神,苏明峻也意动不已,只是担心:“伏爻的禁阵你是如何解开的?他会不会发现?万一被发现了,你会不会被罚?”
“禁阵的强度是由阵眼决定的,尊上设这个禁阵的时候把自己作为了阵眼,今日正好尊上有事离开九墟宫,现在正是禁阵最弱的时候,我能搞定它。而且,只要我们在魔玄节结束之前回到寝宫,尊上发现不了的。”伏六想了想:“或者我捏一个大人的半灵体留在寝宫的床上,虽然它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反正是夜里,即使尊上提前回来进来看了也只会以为大人在睡觉,等大人真的回来我再把那半灵体打散,准保不漏一点馅。”
苏明峻这些天的确憋得慌,见伏六说得这样万无一失,终究没有忍住心动,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