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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3944 2026-08-06 14:23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殿门。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明快又清亮地说道:

  “荣老爷放心,闹事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外面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也都平息干净了。您别怕,有我在,大涣寺一定不会有任何事的……父亲。”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时妙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遥英!

  他背着双手,眼带笑意、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山神殿。

  第110章 万愿皆允 (四)

  遥英甫一现身, 宝镜边众人便集体大跌眼镜,时妙原下意识望向荣承光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荣承光浑身紧绷,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遥英身上, 从他刚进门开始, 就连半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宝镜所照映的画面不算清晰, 但从中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遥英的模样。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清瘦,高领毛衣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而要说他和之前比具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 也是最大的变化是:他的右眼也戴上了眼罩。

  黑色的眼罩,和荣承光现在所用的款式十分相似。

  “他的眼睛怎么了?”时妙原疑惑地问。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荣承光喃喃道。

  时妙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而荣承光依旧紧盯着镜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画面中,遥英走到毕惟尚身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还不滚吗?”他说。

  毕惟尚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他逃得太过慌张,以至于出门时结结实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声音光听着就疼,而他却一步不停, 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砰!遥英隔空将门关上, 无奈又好笑地问荣谈玉:“你都是从哪找的帮手?临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 好没有礼貌。”

  “你随便坐。”荣谈玉冷冷地说。

  方才毕惟尚在的时候,他满脸如沐春风、语气又轻又柔,活脱脱一位善解人意的上仙。

  现在遥英一来,他就立刻变了副面孔,不仅表情冷得能滴出水来,动作时也没有半点要欢迎遥英的意思。

  遥英对此并不介怀, 他扫视一圈,找了块空着的拜垫坐下。接着,他从供桌上挑出一颗还算完好的苹果, 在身上随意一擦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荣谈玉还在旁边,于是把咬了半截的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你觉得呢?”荣谈玉问。

  “反问那就是不要。”

  遥英似乎很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三下五除二消灭苹果,把果核拿纸包好放入口袋,又马不停蹄从兜里摸出了几颗话梅糖。

  “苹果你不吃,糖总该合你胃口吧?”遥英像逗小孩儿似地在荣谈玉面前晃了晃糖果,“来一口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整个人会感觉开朗一些。”

  荣谈玉一巴掌把糖打飞了好几米远。

  他指着遥英的鼻子说:“差不多可以了!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话梅糖都不吃,真是没品。”遥英嘟囔道。

  “我问你,你说闹事的人都被你处理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荣谈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遥英拿出颗新糖丢进了嘴里:

  “还能怎么处理,你教我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话多的让他嚼了自己的舌头,好斗的给他扔进蜂窝里看戏,喜欢趁火打劫的那位我给他放火上烤了一轮。怎么样爸爸,我这样做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为了维系你的神威,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就蜜汁烧烤那位,他花了我好几袋糖果呢。”他笑眯眯地说。

  荣谈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你这么叫我一次试试看呢?别拿你那死人爹来咒我。”

  “那荣老爷。”

  “先别想着怎么称呼我,遥英,我问你,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去做的吗?”

  荣谈玉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在大涣寺撒野我不管,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绕过我来决策。我要你去惩罚他们了吗?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没有对我下达指令,只是我喜欢忧您所忧,想您所想而已。”遥英握住荣谈玉的双手,十分恳切地说:“您贵为上神,这种小事不应该脏了您的手。山神是不能杀人的,脏活累活都合该水里的干,以前那俩兄弟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不也该是如此么?”

  荣谈玉抽出手来,一并带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塑料纸悠悠落地,他的表情越发肃穆。

  他并不说话,山神殿内的氛围陷入了僵滞。帷幕动了两下,是贡布达瓦,他好像想出来,但是被定住了,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磨蹭。

  贡布达瓦头顶的金顶枝开始扭动,时妙原一看就知道,贡布达瓦恐怕还活着,至少,他的自我意识应该还没有彻底消散。

  “如果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就好了。”他提议道,“贡布达瓦明显不是自愿的,如果能帮他解除束缚,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对付荣谈玉。”

  没人回答他的提议,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虚虚搭下来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谈玉不作声了,而遥英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就这么连吃了七八颗以后,他再掏口袋,发现已经空了。

  “哎哟。”他惋惜地说,“居然这么快就没有了。”

  “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冷不丁问道。

  “下次得再买点。”遥英自言自语。

  “我问你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提高了音量,“我本来以为你办事利索,才会把对付他的任务交给你,但昨天我的羊告诉我,荣承光不仅没死,而且就在我们附近,你不是说你已经做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在到处蹦!”

  遥英淡淡地说:“他是死了啊。”

  “你确定?”

  “对啊,他一点修为也没有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荣谈玉怒极挥拳,供桌上的金银珠宝稀里哗啦被他扫落了一地。遥英想去捡掉下来的苹果,被荣谈玉扯住衣领扯了过来。

  “徐知酬,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荣谈玉盯着遥英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当初我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给你吃给你喝还教你法术,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是荣承光的对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居然敢对我有二心是吗?我让你杀他,你现在留个祸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你,你从前没有这么粗心大意。”

  遥英哑然失笑:“我在你的心里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还转移话题是吧!”

  “冷静点,谈玉,你冷静点,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气个半死了。”遥英举着双手说,“你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聊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真的,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荣谈玉瞪了遥英一会儿,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

  遥英整理好衣服,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荣谈玉瞪大了眼睛:“怎样做?哪里意思?我不明白。”

  “看荣承光垂死挣扎就很有意思啊。”遥英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杀他,就是要留他一条贱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哥已经死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这时候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他了。”

  “活着难道就不便宜他?”

  “活着难道会比死了好吗?”遥英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谈玉一眼,“反正,以我个人的体会来看是未必。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荣谈玉不反驳了。

  过半晌,他警惕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遥英点头道:“对啊,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荣谈玉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之前呢,我其实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

  遥英敛住了笑容,他的视线跟随荣谈玉来回晃荡,像风中的云一般飘摇不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遥英啊,你家人的死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

  荣谈玉淡淡地说,“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他对你也算得上是上心,这么看的话,你对他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啊,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让荣承光生不如死,而是你不仅不恨他了,也舍不得杀他,就算置自己于死地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遥英仰头看着荣谈玉,荣谈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相对而视,山神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现在还是白天,乌云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太阳。从东阳江中升起的水汽正在向蕴轮谷聚集,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的生灵正在等待一场改换时节的甘霖。

  风呼呼地吹,山神殿中的帷帐上下翻飞。风吹起了盖在贡布达瓦脸上的帷布,也吹得荣观真身上的玉石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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