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光看见时妙原,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
她凑到颂梓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颂梓也同样面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被她俩盯得心里发毛。
衍光和颂梓咬完耳朵,跑到施浴霞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师父,他好像……”
“你俩先跟小朋友玩儿,师父有话要和这大朋友说。”
施浴霞把舒明推给衍光,拉着一头雾水的时妙原走到了旁边。
确认孩子们没跟上来了,她才轻声道:“荣谈玉诡计多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他虽跑了,但想要重归空相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时妙原警惕地问。
“我想说的是,我怕他之后哪根筋搭坏了,把我师父坟刨了,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所以我就把她给,嗯,带过来了。这叫先下手为……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你真的你刨了荣观真家祖坟?”
施浴霞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我这叫抢救性挖掘。”
“你偷了闻音的骨头!”
“不告自取视为偷,我挖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施浴霞正色道,“这只能叫拿。”
时妙原浑身炸毛:“所以你就把她带过来了?你把她装包里了是不是?我的天哪施浴霞你也太变态了吧……不是,你你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施浴霞理所当然地说:“把她葬到万霞天啊?还能怎么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岱岳顶,那可是风水宝地,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来看一眼都没门儿呢!”
她说着,轻轻掂了掂腰包,骨片碰撞出的声音煞是好听。
一想到那些东西属于谁,时妙原就绝望地抱住了脑袋:“盗墓!偷窃!蓄谋已久的犯罪!你们这儿不是礼仪之乡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恐怖分子!你问过荣观真他们意见吗?你就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山神了!一个两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
作者有话说:小霞:秘技大葱狂抽
老荣:只是在睡觉,就被地图炮
第129章 东及霞天 (一)
“你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兄弟知道了该怎么收场啊?!”时妙原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施浴霞撇了撇嘴:“当事人都没意见。”
“……当事人有意见你能知道吗???”
时妙原在原地抱着脑袋崩溃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仔细一想, 反正荣闻音不是他祖宗, 他其实没必要和老荣家人过度共情。
从实际角度出发, 把荣闻音的尸骨安置在东越山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荣谈玉这次吃了个大亏,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荣观真这个做儿子的都拖家带口地逃走了,把亲妈一起带上也勉强能算在情理之中。
时妙原再一想, 他自己家别说是祖坟了,连祖产都被烧了个精光。扶桑树早几万年前就沉进了东海里, 他娘都不知去了何方,荣闻音能有个安生地方葬着,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幸运了。
……幸运个屁啊!
不管了, 就这样吧!时妙原强行说服了自己,反正荣闻音要是真有意见,大不了就托个梦来扇当事人耳光, 他相信施浴霞会愿意被她抽的。
至于荣观真, 等他醒了再好好解释一番就是了。
就在时妙原自我攻略的这段时间里, 三个小辈们迅速地打成了一片。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颂梓和衍光单方面与舒明结为了挚友。
施浴霞这两个徒弟性格十分开朗,颂梓更是尤其的活泼。她一直在拉着舒明问东问西,就差连他家人均年收入都快打听清楚了。
颂梓把舒明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问:“舒明呀,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你可也是从西边来的?你和小云小星是一家人不?他俩算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你们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舒明独自在香界宫长大, 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是从空相山来的,是在西边儿。亭云和居星不是我的亲哥哥,其实, 我也才认识他们没多久……呜哇,姐姐,你……你不要再捏我的脸了!”
颂梓大笑道:“咿耶,你好容易害羞哟!”
“这娃模样可俊俏,就是打扮有点土,他爹娘品味不中。”
衍光指着舒明说:“走!跟俺回万霞天去,俺给你换身漂亮衣服,路上再带你看看好景色。”
两人架着他说走就走,舒明在颂梓怀里向时妙原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后者伸出大拇指鼓励道:“去吧!多和姐姐们学学穿搭!”
“你俩悠着点,别给他吓到哪去了!”施浴霞远远地吩咐道,“他爹可不好惹,到时候要是来找麻烦了我可不管!”
舒明他爹还在大葱地里享受极致睡眠。
“放心吧师傅!俺俩肯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们扛着舒明钻进了大葱田里,施浴霞实在不放心,又在后头喊了好几声:“别跑太远了!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好的师父!”
“我们带他去看看湖师父!”
“就走二十里地!很近的师父!”
“传送阵开在前边了,您带他们过去就行师父!”
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溜走了,施浴霞无奈地对时妙原说:“行了,那我们也别磨蹭了。把这哥俩摇醒,带他们一起去万霞天吧。”
时妙原背着荣观真走进了传送阵。
前一秒,东越山还只是天地尽头的虚影。
等到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中段。
他正站在一条十分原始的山道上。这里没有台阶,没有扶手,道边灌木丛生,两旁摆放着许多石虎。
它们的模样凶猛,脑门上都被用朱砂写了个“敢”字,施浴霞一出现,石虎们便激动地眨起了眼睛。其中最高大的那只活动开手脚,沉重又迅捷地跳到了山道中间。
拦路虎一个鲤鱼打挺在施浴霞面前露出了硬邦邦的肚皮。
还四脚朝天滚了两下。
“你来了?那正好,把旁边那俩睡美男背到山顶上去。”施浴霞不解风情地说,“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胳膊大腿一个都不能少,等到了放岱岳庙门口就成,。”
石虎失落地吼了一声。它驮起昏睡不醒的荣家兄弟,很快便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时妙原向前伸长了脑袋。施浴霞越过他走上山道,说:“别担心,不会弄丢的。来吧,最后这一段路只能步行。谁来了都一样,你想飞也飞不上去。”
“哦……”
时妙原跟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石虎身上太硬硌到荣观真,一会儿又害怕他脑袋给磕傻了不认识自己了,他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爬了老半天完全忘记了还有荣承光在这件事。
东越山算是座石头山,山上植被并不算密集,加之山体陡峭、气场肃穆,和空相山对比极其分明。
这山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由于位居东极,又有岱岳大帝传说加持,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浓厚的政治意味。
古时每逢帝王登基,都会来东越山上行封禅大典。可以说,这是一座代表皇权的神山。
不过,在皇权之外,东越山身上还有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标签:
黄泉。
时妙原仰头望去,岱岳顶锋利凌厉的尖峰在白云间若隐若现。
作为岱岳大帝行宫所在地,东越山其实是连通人间与冥府的入口。山脚下的小镇格局与阴司如出一辙,而岱岳顶上的万霞天,便是人死后落阴往生的入口。
山路陡峭,有几段近乎垂直。施浴霞走得飞快,时妙原跟在她身后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从前虽总跟荣观真抱怨香界宫的阶梯太长,走得他辛苦,但那其实是他向荣观真撒娇托的说辞。他的体力本就不差,真要爬起山来,其实比谁动作都快。
山间云雾朦蔼,透过灌木丛往外看,时妙原发现在他们左手边约两三百百米的地方同样也有一条山道。
那条路更宽更直,也同样浇筑了阶梯,有许多人在上面爬行,看模样都是普通游客。
“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我平时巡山的路线。”施浴霞对他解释道,“那些都是来旅游的人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他们要是喊得厉害了,我偶尔还是会搭理一下的。”
“施奶奶,救命啊!”
那头还真有人喊起来了。求救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他拿着登山杖半跪在台阶上,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偶尔回头一看,被万丈台阶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当场驾鹤西去。
“我不行了,我真的爬不动了啊!”那学生哭天喊地道,“是谁说东越山有腿就能爬的?这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顶啊!我要累死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想回家睡觉,我不想再爬了!”
“叫……叫什么叫!来都来了,现在下去就亏大了!”他的同伴强颜欢笑道,“你看上面那个古楼,那不就是岱岳顶了吗?再……呼……走几步路就到终点了,你坚持一下!”
“岱岳顶?不……不对吧……”
和他们同行的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那个好像不是终点。”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山顶亭台巍峨,建筑恢弘庄重,古楼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三个大字,其形遒劲有力,其法潇洒恣肆,红底金漆搭配着夕阳,能给人一种极致的心灵震撼。
那上面写的是:
售票处。
“……”
时妙原回过头去,就见施浴霞笑得一脸狡诈。
“这两年过来的大学生都这个德行。”她乐不可支地说,“等过了售票处还有小一千米要爬呢。我对他们很好了,爬不上去不收门票钱,都不白来嗷。”
“……”时妙原已经开始怀念空相山了。
至少,大涣寺的法物流通处它只谋财,不害命。
他们走的路线和游客不同,不需要经过售票处就能直接登顶。两人……不对,两鸟健步如飞,很快便突破山隘,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便是岱岳顶了。
此境无人叨扰,唯有一石一庙立于坦途尽头。石上书“东及太浩”四个大字,神庙为五进规格,门外既无题字也无匾额,想来并非为常人拜谒所建。
“这就是万霞天了?”时妙原指着那庙问。
“这是我家。”施浴霞示意他回头。“万霞天在你背后。”
时妙原回过头去,恰好狂风突起,带得云海翻腾。
几丛野鹤飞过,刮出丝絮般的流云。
霞光泄散垂暮,衬得山石婉转。
穹顶沧桑宝蓝,晚星已悄然爬上了天空。
云海中依稀有鸟儿翻腾,而在地面上坐落着一片海似的大湖。湖中倒映出若干虚影,时妙原发现,那些似乎都是人类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