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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4060 2026-08-06 16:34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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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

  “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这庙里,还真有真东西啊?

  那“真东西”上下打量他两眼,淡淡地问:

  “你刚刚,是说要和谁分手呢?”

  第143章 霏雨不宁(四)

  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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