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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3391 2026-08-06 21:46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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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 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 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 屋子里空空荡荡, 荣观真走了, 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 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 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 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 只过了一会儿, 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 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 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我应该留下来吗?”

  时妙原对着落地镜问。

  镜中的他同样彷徨,水柱将他的倒影切割成了数份,过去每天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应该留下来吗?

  他不是不必非得要离开?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和荣观真相处吗?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而每到这个时候,每当他有类似的疑问,他的心中就总会浮现出两道不同的声音。

  感性对他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与荣观真和好如初。

  而直觉告诉他: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不仅是因为他与荣观真之间的隔阂,更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威胁正在迫近,某种不可言明的阴影自多年前便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如果说荣观真是主掌生的山神,那“那东西”便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时妙原说不准那具体会是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强大又恶意至极的存在。

  千年之前,三渎归一,东阳江的大水被平息之后,他在江边找到了昏迷的荣观真。

  那时,他在荣观真身边看到了一串陌生的足迹:两瓣状的蹄印,看起来像羊,偶尔又变成人的脚印。

  那东西绕着荣观真徘徊,就好像在观望他的死亡,也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气息大多已被雨水冲散,但时妙原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些许残余。空相山大灾之后,他受荣观真所托去探查幕后真凶,后来荣观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将全部怒火都倾注到了穆元沣身上,时妙原则始终在追查那串脚印。

  依据他的推测,脚印的主人并不常驻空相山附近。他委托鸟儿们四处寻找,终于在西南高原寻得了蛛丝马迹若不是后来被扔进了十恶大败狱,他肯定早就已经找到了真凶。

  而现在,他觉得那个凶手又重新回到了空相山。

  因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那种得意忘形的恶臭味。

  江面白茫茫一片,雨大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山中的咆哮声变了个调,比起怒吼,它现在更像是……

  更像是在笑。

  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走吧。”

  决心已定,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任何随身用品,荣观真给他置办的东西也都不适合携带。故而他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下床铺,拿起外套,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准备给荣观真留一张字条就出门。

  “我去雪山,很快回来。”

  写完这几个字,他犹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三月之后若不见我,你到克喀明珠山找我便是。”

  时妙原在纸上写画半天,最终还是把字条团成了一团。

  “要不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心烦意乱地说,“不告而别有点不像话,等他来了再走也不迟。”

  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谁!”

  时妙原警觉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

  他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别的动静。

  千素流里除了他和荣观真以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住户吗?

  他将纸条塞进口袋,从床头抄起一盏台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他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干脆打开门四处张望,但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奇了怪了……这儿难道还能闹鬼不成?”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冷不丁用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吓得差点把台灯扔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

  台灯重重地砸在地上,荣观真抖了一下,缓缓仰起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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