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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559 2026-08-06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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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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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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