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降妖除魔,明明就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已。
他走在归家的路上,记忆里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身旁的景象陌生又熟悉,他在回到家之前忘记了要回家的理由。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最清晰、最明了,最无需质疑。
他要回家。
他得回到香界宫。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
他……
他想回家做什么来着?
他是为什么才要回家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布置了这一切。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的动机。
他的原因。
他所求的目标。
他回家的理由……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觅魔崖上,雨过天晴。
菩提树叶浸润了雨水。啪嗒,一颗果子从枝头坠落,轻巧地落到了荣谈玉脚边。
骨碌碌,果子滚落山崖。门依旧没开,他的家再度将他拒之门外。
荣谈玉维持着低头握剑的姿势,时妙原也同样纹丝不动。
他们都维持着交锋刹那的状态,就好似两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土石万古永恒,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在荣谈玉胸口燃起的烈火,也随着三度厄的碎裂彻底散去了。
神火灼尽了他的生命也烧掉了五千年前,羊神在他的心脏里埋下的金顶枝。
金顶一梦,恍然如梦。
如今梦醒,他也不再停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疯狂地咳嗽起来,荣谈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日光照在脸上,令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望着天上的太阳,这是他五千年来第一次清醒地注视太阳。
“我终于想起来了。”
荣谈玉喃喃道。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
“我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呀,我……我怎么可以忘记他呢……”
一滴眼泪划过他的眼角,荣谈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是……我明明是为了……”
“我明明是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观真诞生,才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家的。”
荣谈玉后退一步,仰面倒下了觅魔崖。
坠落的同时,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山羊的横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死前最后一刻,他终于重新成为了自己。
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看到时妙原对他扯了扯嘴角。
时妙原擦干嘴角的血,说:“不用谢。”
“……”
“谁要谢谢你了。”
山脚下没有传来坠落的声音。
时妙原松开了手。
他手中空空落落,三度厄也随着荣谈玉的死亡化为了灰烬。
“真奇怪啊。”他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为死而生的剑呢……咳!咳咳咳!!!”
时妙原实在没忍住,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缓缓依靠在菩提树上,此刻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
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逝,对外界的感官也在逐渐消失。
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温感与嗅觉也变得低迷。他将金羽之力尽数泄给了三度厄,现在三度厄没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仰望太阳,
“我……我做得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你以前总说我弱弱的,笨笨的,出什么事都只会喊你们救命。但你看我现在,我现在是不是做得很好了?……哥。”
时妙原无力地滑倒在地,最后一点听觉告诉他,又有人爬上了觅魔崖。
“妙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