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落地便变回了人形,荣观真则挣扎起身,抱起荣承光冲向菩提树摇晃了起来:“开门!快开门!快点放我进去,我娘要追过来了!”
菩提果应声而落,时妙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荣观真拽着一股脑冲进了裂隙之中。
黑暗陡然降临。
花香与鸟鸣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是处与世隔绝的密林。
树影滴翠,花儿娇艳,夜间山中虫鸣清脆。此地本应是深隐山林的净土,可却在最不该有人叨扰的时刻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位怀抱小孩,手持长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另一位则身穿嘿袍,打扮华丽,他看着身手不凡……实际上么,也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刹住脚步。
“亲娘嘞,这也太刺激了!”
时妙原大叫一声,终于力不能支,在草地上呈大字状摊了开来。
身下的草地很软,甚至还在喘气,那似乎不是草,而是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荣观真。
“你……起开!”荣观真艰难地推了时妙原一把,“你这死鸟怎么那么沉!”
“我不行了,你让我靠会儿……我真的要累死了……哇……”时妙原像小狗似地不断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感觉上一次这么累还是被后羿一穿九的时候。呃啊……呼……阿真,咱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的秘密基地吗?”
“……差不多吧,这里被我设了结界,一般人进不来,我娘她……呃,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里,的吧。”荣观真断断续续地说。
“哎?等等!”时妙原一下子弹射起身,“等一下啊阿真,你说别人都进不来,那你把我放这,岂不是在金屋藏娇?不对,你这是娇藏金乌!”
荣观真已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脚踹开时妙原,抓起三度厄,支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承光在一旁呼呼大睡,方才那么混乱的场面,天上那么大的风,也不知道这小笨蛋是怎么能睡得着的。荣观真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确认弟弟并无大碍后,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到山顶上去吧。”他有气无力地对时妙原说,“我在山上有间屋子,可以到那儿去歇一下,暂时避避风头。”
“山顶?”时妙原的表情瞬间耷拉了下来,“我不想爬山!”
“那你就自己飞上去。”荣观真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阶梯。
“可是人家也不想飞嘛”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我刚才飞太多了,我的翅膀都酸了,还掉了好多好漂亮好漂亮的羽毛,我真的好累哦!你看我的辫子都快累散开了!你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的吗?你好狠的心啊荣观真!”
时妙原说着,整个人干脆直接贴到了荣观真身上。他捏捏荣观真的肌肉,又戳戳荣观真的脸蛋,再带着三分真诚两分算计五分图谋不轨地问道:“阿真,你力气大,身体好,你还年轻,你有的是精力,你把我背上去好不好?”
荣观真唰一下抽出了三度厄:“真是好!剑!就是不知道用起来趁不趁手。”
时妙原立马连跨十级台阶:“我自己爬!”
实事求是地说,这段山路真的不能算是难爬。
它的坡度不高,距离不远,就算是对缺乏运动的普通人来说,最多也不过就是用时久一点,走得费劲点儿,绝对不存在无法登顶的情况。
只可惜,时妙原不是普通人,他在偷懒耍滑方面的造诣已然超脱了三界五行。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喊累,没爬两米就开始喊脚疼,一会儿说衣服弄脏了想洗,一会儿又叫头上首饰太沉了影响他喘气儿,直到最后荣观真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口哨唤出白马,把这坨哭天喊地的大型不可回收黑鸟整个甩了上去。
“给你骑马,不许再叫了!”他恶狠狠地把荣承光塞到了他怀里,“拿好了,你敢再叫一句,我就把你推到山底下去喂老虎!”
“咦嘿!谢谢荣老爷,荣老爷对我真好!”时妙原发出了阴谋得逞的奸笑。
就这样,荣观真牵着马,马驮着时妙原,时妙原抱着呼呼大睡的荣承光,吵吵嚷嚷地爬到了山顶上一间树木环绕的小木屋门口。
这是栋十分朴素的房子。从外表上看,它与普通民居相比没有任何区别。它的屋前并无牌匾或者标识,走进去之后也都是些寻常人家该有的作物和建筑。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这里的植物实在是很多。
院中清香四溢,苗圃中种满了各色怒放的鲜花。五色梅、红丁香、扶桑花与黄姜花在其中争奇斗艳,花丛中有两棵树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其中一棵是菩提树,另一棵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它生得枝繁叶茂,花期已过,他分辨不出它的具体品种。
“这是什么树?”
时妙原翻身下马,抱着荣承光好奇地凑了过去。有几颗菩提果见荣观真来了,本来探头探脑地想出来玩,一看到浑身匪气的时妙原,吓得赶紧躲到了别的地方。
“普通的树。”荣观真一边栓白马一边说。
“普通的树为什么会种在这里?”时妙原绕着这树直打转,“你可是山神之子,神仙们种什么灵草灵物不都是有讲究的么?它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灵力可言呀……嗯?这是什么?”
“叽叽!”
一只小喜鹊从树上飞下,停在枝子上好奇地打量起了时妙原。
这小家伙毛发乌黑亮白,肚皮圆润饱满,尾羽也生得利索又好看。时妙原一见到同类就乐开了花,他欢喜地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小喜鹊毛茸茸的脑袋:“小朋友,你好呀!你是这儿的住客么?我问你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踩的这棵是什么种类的树哦?”
小喜鹊叽叽喳喳地介绍了起来,时妙原歪着脑袋认真倾听,时不时还点一点头。
荣观真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时妙原正忙着和喜鹊对话,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蹑手蹑脚走向大门,小心翼翼握住门闩,谨慎至极地拉开了木门吱呀,门才刚开几寸,就被一只从他背后伸出来的手砰!地推上了。
“你?!”荣观真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既邪魅又令人毛骨悚然。
“小真真,你准备去哪里呀?”时妙原和煦地问道,“这大半夜的把我领回家,怎么自己先逃跑了?”
荣观真咽了口唾沫:“我去外面打水。”
时妙原指着院中的深井问:“在这儿打不行么?”
“外……外面的水更甜。”
“哦更甜。”时妙原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喜欢甜的东西呀。哎,我早该想到的。但是我就不明白了,阿真,我当初给你的那颗杏子那么甜,那么脆,那么好吃,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居然要把它埋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去呢?”
荣观真惊恐地望向了那小喜鹊。
是你告的密?!
小喜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他“啾”了一声。
“别看它,看我!”时妙原把荣观真的脸掰正了过来。他笑眯眯地问:“我跟你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当初非但没有吃它,还把它种到了这里。这些年你对它又是精心养护,又是好生照料,还要每天都过来对它说话聊天,对它倾诉衷肠、寄托情意……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
时妙原单方面做出了判断:
“荣观真,你肯定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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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不要跟我说什么培养感情,什么细水长流。只要我看上的小帅哥那就是一个泡!就是死缠烂打跟回家!就是一个直球攻击!
第24章 莫忘莫惘(六)
“你这个叛徒!”荣观真指着喜鹊破口大骂道, “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安安稳稳伺候着你,你倒好, 你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告密啊!”
小鸟仓皇逃窜, 时妙原张开双臂挡在了荣观真面前:“哎哎哎, 有事冲着我来,别找小孩麻烦!来我正好问你,荣观真, 你不吃那杏子是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一直留着它,又怕它烂掉没有了才种成树的对不对!?”
“我不是, 我没有,你给我闭上你的鸟嘴!!!”荣观真气得连头发丝儿都在冒烟,“我, 我当初只不过是不小心给那玩意儿放坏了,没地方扔就扔这儿了而已,你不要信口开河!”
“嘿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笑?你笑得好恶心啊我靠?!”
时妙原宽宏大量地说:“好啦好啦, 害羞是正常的,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比较容易口是心非。”
“我没有害羞, 也没有口是心非!而且我已经五百岁了,你不许再说我是小孩!”荣观真用力地张开了五根手指头。
“哟吼~五百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时妙原流氓似地吹了声口哨,“那你确实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还敢说我?!你都两万多了,不也一样连别人手都没有牵过!”
“谁说的?我已经牵过了呀。”时妙原笑眯眯地举起右手,“刚才在司山海宴上我还摸了你的手呢,你忘了?”
荣观真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嘶吼。
五百年对神仙来说虽然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至少也能让他们掌握基本的相处之道。荣观真自认为具有完备的社交反击能力,可在时妙原面前,他却只感到自己头上顶了四个沉重的大字:无力回天。
不知道是时妙原本就天赋卓群, 还是他荣观真就是会被这种类型的贱人吃得死死的,也有一种可能,这二者兼而有之。
“开玩笑的,不逗你了。”时妙原拉起了荣观真的衣袖,“来,带我逛逛你家呗,我看这儿好像有个露台,等下能陪我上去瞧瞧不?”
荣观真放弃了抵抗。他听天由命地带着时妙原向里走去,走到一半那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门口问道:“差点忘了问了,那它又是打哪儿来的?”
他指的是那棵结满了果实的菩提树。
“那是我的本命木……”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是妈妈当初种的,她说,我就是从那棵树里蹦……不是,长出来的。”
“本命木?哦我懂了!”时妙原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闻音栽的小树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山神也好,水神也罢,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有的生于灵石,有些源自仙湖,我呢就是这棵树了。她以血培树,以元神育我,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认她为母亲。”
“原来如此啊……不得不说,咱神仙就这点好处。”时妙原感慨道,“不需要成亲,不需要找爹,想干嘛就干嘛,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想要孩子了直接挖个坑埋点东西就行。哎呀,要这么说的话,咱们真真就是小树枝了呢!真可爱。”
萌萌小树枝冲他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你别给我树砍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砍了会怎么样啊?”
“会死。咋了?”
“哇……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你难道不怕我害你吗?”时妙原感动地捂住了心口。
“还好吧。”荣观真摆手道,“我娘说脑子笨的人都没那么多心眼子。”
“哈?!我这个大笨蛋刚才可是让你出了气,还帮你背了锅,你居然还说这种话!你等着,我这就拿开水把你浇死!”
时妙原作势就要拔树,被荣观真拽着领子拖走了:“你省点力气吧你!”
“哎哎哎,你别碰我衣服!我这身可贵了,你松开点儿!”
“我就不!”
“非礼呀,非礼呀,山神护法非礼良家小鸟啦”
“闭上你的鸟嘴!”
他们吵吵嚷嚷地走上了高处。
这院子依山而建,其中最高点就是时妙原心仪的露台。它叫作聆辰台,前往台顶唯一通路是一条老旧的木栈道,时妙原爬山的时候叫得哭爹喊娘,到这时就健步如飞起来了。他像一阵风似地蹿到最高处,刚一登顶,他兴奋地欢呼道:“好多星星!怪不得叫这个名字呢!”
聆辰台上除了一张躺椅之外就再无别物,荣观真爬上来以后,没好气地把椅子踢到了时妙原面前:“坐吧!”
时妙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去,他看荣观真还杵着,立刻啪啪拍了两下大腿:“你坐我腿上?”
荣观真冷笑道:“你怎么不让我坐你脸上呢?”
“也不是不行?来嘛。”
“时妙原,算我求求你了,你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啊?好不好?”
“来嘛,坐过来嘛。”时妙原吭哧吭哧给荣观真挪出了半边椅子,“我可不忍心让你干站着。”
荣观真直接席地而坐。时妙原切了一声,也不再强求他了。
荣承光被菩提果送去屋里睡觉了,这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山中夜间风大,林海婆娑作响,争吵暂歇之后,这是难得的宁静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