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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4281 2026-08-06 16:34

  从这个角度看来,门后的景致就像是一幅精心雕琢的油画。

  远景是灯火闪烁的城镇,中景是波纹潋滟的草地,再近处的小道尘土飞扬,他的鼻孔中充斥着尘土与水汽混杂的草香。

  这是徐知酬见过了无数次的景象,他也曾是这画中构成的一景,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悸动。

  风沙忽起,暂时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再睁开眼时,只见到一缕漆黑的光束打在了门外。

  光怎么会是黑色的呢?

  徐知酬止住了呼吸。

  天较之前更暗了,那光像利刃般撕开了阴霾。它并非从空中直射而来,而是横直着贯穿过去,将那油画般的图景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光仿佛有生命,它在不断缓慢地游走。这并不是光,而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巨蛇。

  那蛇游得很慢。它的鳞片乌黑,那上面不仅覆盖有淤泥,还密布着数都数不尽的伤疤。

  符文、锁链、烙印、法袍……一切能镇压魔物的东西都被用在了它身上。它好像很痛,每前进一寸,都要停至少四五秒时间来喘息。

  它一边游,身体里还发出了某种奇怪的响动,那听着像风,又接近坏掉的破手风琴。谜底很快就被揭晓:原来这来自于它身侧嘶嘶漏风的大洞。

  伤口豁然大开,徐知酬看到了内里交错挤压的脂肉。它游得实在太慢,直到最后一丝尾尖消失视野范围之外,徐知酬才想起来自己其实还能呼吸。

  “呼……呼……呼啊……唔!!”

  阵阵干呕冲动从喉头泛起,他捂住嘴,重新使唤双脚挪到了门边。

  门外已然空无一物,只有风还在一如既往地吹拂。雨点噼噼啪啪砸在徐知酬肩头,把他耍得人仰马翻的那条蓝裙子将自己困在了门框上。它挣扎的姿态十分可怜,就好似一只被人剪去了翅膀的闪蝶。

  徐知酬踮脚将裙子扯下,然后,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战战兢兢地朝门外探出头了去。

  前方,空无一物。

  左侧,什么都没有。

  右手边,是他常走的路。

  头顶,只剩下几根蓝裙子余留的丝线。

  “呼……”徐知酬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颤颤巍巍摸上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有被那怪物咬断。

  “刚才那个……那是什么啊……?”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头顶“轰”地响起巨雷,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头跑了过去。

  糟了,忘了屋子里还有人了!

  “知甄,知元,你们没事吧?!!”

  他焦急地推开房门,却见那黑蛇一冲而出对他张开了血口

  “阿真!救我!!!!”

  时妙原尖叫着从荣观真怀里弹了起来。

  第35章 狂风起涌(一)

  时妙原猛然睁开了眼睛。

  方才看到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翻腾, 眼前的视域仿佛被蒙了一层纱帐。

  周身环绕着令他怀念的气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蛋,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反应了过来:他正躺在荣观真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结果起得太快又晕头倒下, 再次被荣观真稳稳接住。他扶着时妙原的后颈, 带着他靠坐在了一块大石旁。

  “别乱动,深呼吸,慢点起, 实在不行再休息一会儿。”荣观真低声说道。

  时妙原捂着脑袋缓了很久,才差不多辨认出周围的景象。

  这里依旧是水底, 避水珠的光辉仍然璀璨夺目。它为他们辟出了一小片干燥的区域,而在四五米开外的地方,无波无形的黑暗正在障壁边徐徐地流淌。

  黑水淹没了鱼儿与水草, 视线正前方有几截黑漆漆的石柱,那是他在徐知酬的回忆中见过的石雕,是“白马”的残骸。

  而他所倚靠着的, 正是乌枫镇只剩下了一个木字旁的石碑。

  遥英和荣承光站在白马残雕边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注意到时妙原醒来, 荣承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又昏过去了,祖宗。你怎么老这样,能别拖后腿了不?”

  “我刚才是被魇住了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问,“我……呼,我好像变成了别人,跟着他走了好远的路。”

  “是的, 从刚出门那刻起,我们就进入了幻境中。”遥英解释道,“我们仨脱离得比较快, 但是你……法力有限,陷得太深,似乎还直接被亡魂上了身。我们想把你拉出来,都费了不少力气。”

  “常栖迟,你真的能当护法吗?”荣承光不耐烦地问,“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找的这么弱的跟班!到底是谁保护谁啊?你有几年修为?你是鸟妖是吧,啥鸟啊,是大鹏,是雪,还是老鹰?”

  “那啥,谢谢小荣老爷抬举,但人家其实是喜鹊来的。”时妙原娇滴滴地笑了。光看他这样,别说是喜鹊了,就连当山鸡都未免有些掉价。

  “别谢我,你还是先谢谢他吧!”荣承光指着荣观真说,“是他一意孤行要救你的,我喊了好多次要他别再管你,他倒好,百八十年不见发这么大一次善心,好说歹说都非得把你捞回来。”

  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有些歪了,时妙原未作多想,抬手帮他扶正了一点。

  他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多谢荣老爷救我一命啦。”

  荣观真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我喊你荣老爷啊。”

  “我问的是你没醒的时候。”荣观真平静地说,“你那时候是怎么称呼我的?”

  荣承光贴心地提醒道:“你叫他阿真哦。真恶心啊,跟喊小孩子似的。”

  时妙原当即捧腹大笑:“哇!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呀!哈哈哈哈哈……哎哟,可能那时候我脑子不太清醒吧!那什么,我不能这么叫么?”

  他内心汗如雨下。

  不能这么叫吗?鬼都知道当然不可以!

  古往今来几千年,敢这么喊荣观真的也就只有曾经的他还有荣闻音而已。只能说肌肉记忆终究还是高于理智,时妙原恨不得连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叫你乱喊,叫你乱喊!叫你管不住脑子!

  “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荣观真竟然直接转移了话题,这可正中了时妙原下怀。他立刻哎哎哟哟地往他怀里倒了进去:“哎哟你别说,哎哟头好晕,哎哟胸口闷闷的。哎哟难受,喘不过气儿……哎?哎哎哎哎哎?”

  荣观真又抱住了他。

  他像哄小孩似地拍着时妙原的后背问道:“这样会好些么?”

  他们面对面相拥,时妙原甚至闻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花香。那是黄姜花,这里离蕴轮谷至少百里之远,这味道竟然也没有完全消散。

  时妙原的大脑宕机了。他僵硬地嗫嚅了几句,好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儿来。

  荣承光嘶嘶哈哈地吐起了信子,遥英见状担忧不已:“你感冒了?”

  “没。老房子又着火了,我闻着味儿太冲,得想法子散散气儿。”

  “噗。”

  荣承光的耐心毕竟有限,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俩腻歪完了没有?别搁这你侬我侬的了,那喜鹊!我问你,你刚才在幻境里都看到了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这茬我靠!”时妙原赶忙挣脱出荣观真的怀抱,他咳嗽两声,红着脸说:“我变成了一个叫徐知酬的人。”

  “徐知酬?”

  “对,从我的视角来看,他是乌枫镇中心学校的一名初中生……”

  时妙原一一复述。

  待到他终于结束讲述,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所以,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条迎面扑来的黑蛇,再接下来就不清楚了……你们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时妙原问。

  荣观真一言不发,而荣承光也难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遥英低头稍作思考,说:“他应该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997年夏天,慧阳一带发生了一次百年不遇的特大级别洪水。”

  遥英回忆道:“那时天气预报系统还不完善,短短三小时内降水量就达到了五百多毫米。东阳江原有的水利系统彻底崩溃,大水退去之后,整个下游一带的地貌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乌枫镇依江而建,受灾最重,在那之后还直接沉入了江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废墟,应该就是曾经的乌枫镇了。”

  “1997年,那就是二十九年前……”

  时妙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等等。

  那不是他和荣观真刚分手那会吗?

  遥英还在继续分析:“不出意外的话,你所说的那位青年应该是死在了那场洪水里。他和其他死者的残魂被留在了水底,又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往生……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重身水,而且这事儿又和那只山羊有什么关系呢?”

  时妙原提出了一个假设:“难道是徐知酬成精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看我干嘛,一般来说不都是这个剧情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说,“一个小孩儿,死于非命,怨气不消,做鬼做妖,死后无差别打击报复活人,这不是再俗套不过的逻辑了吗?要我看,那山羊头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徐知酬,而至于他复仇的对象嘛……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当天从他家门口游过的那条黑蛇。”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

  “你瞅我干嘛?”后者心生警觉。

  “没啥,但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也是条蛇。嘶……他要报复的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你发什么疯呢,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荣承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虽然这儿确实是我的地界,但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我是金蛇,那玩意儿是黑色的,而且比起我,我哥的嫌疑更大不是吗?乌枫镇可是有白马传说哎!”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哥成天窝山里浇花耍鸟,还有那闲功夫跑你的地盘来下雨不成?”时妙原本来没想跟荣承光较真,可一听到荣观真的名字,他就没来由急了眼,“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荣承光,这天大的脏水你就直接往他头上泼是吧!”

  “不往他头上泼冤枉我难道就可以了吗?!”荣承光瞬间炸毛,“我不管!我不知道!谁有功夫谁下,人谁杀的谁负责!反正我不记得,我忘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好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么激动干嘛?”时妙原赶紧躲到了石碑后,他探出脑袋问荣观真:“老爷,你还记得先前在山神殿见到的那对姐弟么?”

  荣观真点头道:“有点印象。你提他们做什么?”

  “我耳朵尖,当时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后来还稍微查了一下。他俩一个叫徐知甄,一个叫徐知元。还记得吗?他们就是那个徐知酬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俩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跑到了大涣寺找你去告状!我记得徐知元当时说:‘请荣老爷为我一家作主,收了害我哥哥的恶神’,你应该听见了吧?”

  “……是的,他来了不止一次。他似乎一直认为,他哥哥是被东阳江里的神仙害死的。”

  荣承光呼吸一滞。

  时妙原应和道:“是啊,先不论凶手是何方神圣,这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徐知酬的死并不简单。二十九年前乌枫镇那场洪水中绝对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一些让徐知元认为这世上有鬼有妖有神也有仙的怪事!与此同时那件事还让他坚定地认为:他哥哥依旧活着,但却被困在了某位恶神手里,至今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听到“恶神”两个字的时候,荣承光的脸色忽地变得铁青。时妙原看他这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他大手一挥道,“总之呢这事儿肯定跟我们几个脱不了关系,不然那个山羊精也不会费尽心机来设局!不过既然咱们这儿最关键的当事人不记得了,那我们也没必要非得现在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找到出……”

  时妙原话讲到一半,突然就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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