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震住了他,而是由于他捕捉到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异动。
咚。
什么声音?
时妙原狐疑地低下头,他发现,自己脚底的水流突然平息了下来。
鬼魈们也不说话了,它们面面相觑,那丑陋的毛脸上也爬上了些许错愕。
咚咚。
地下河不再流动,山外却依旧大雨瓢泼。
雨点击打岩石的节拍依稀可闻,可在这隐于深处的溶洞中,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安宁。
咚咚咚!
水面只平复了半刻,便呈漩涡状旋转了起来。洞顶摇摇欲坠,大大小小的钟乳石纷然落地,时妙原扑到那三个孩子身上,用身体努力护住了他们的脑袋。
“什么情况!”胖鬼魈率先发出惊叫,“地震了吗?!”
它的话音未落,潮水便刷!地褪入了黑暗。
肉眼可见的液体瞬间蒸发干净,露出了其下平坦干燥的岩土,紧接着那地面裂成两半,胖鬼魈尚未能作出任何反应,就直直地掉进了那大洞里去!
啪!
地缝猛然闭合,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瘦鬼魈目瞪口呆。
半秒钟后,一股血雾嗡地扑上了他的面门。
“……哥?”
它颤抖着唤了一句。
“这是……”
时妙原才刚说出两个字,膝盖就突然一软,他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好重!他感到身上压了足逾千斤的重担,而他的四肢也好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到了地上。浑身的关节都在叫嚣,每一块肌肉都在彼此挤压和推搡,他咬紧了牙关死活也不愿低头,可那重压偏是层层下释,偏不肯放他自由。
仅半分钟不到,时妙原就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到了地上。
他颤抖着扭头望去,发现那瘦鬼魈跪得比他都还要更彻底一些:地面坚硬如铁,它与刚吞噬了兄长的山岩几乎融为了一体。不远处传来无规律的嗡鸣,纯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低语。
耳畔冷风不断,其间不仅有微湿的青草气息,还夹杂了一阵若隐似现的花香。
时妙原立马就认出了那味道:是黄姜花。
“完了。”
他喃喃道。
“全完了。”
就在这时,张遥突然睁开了眼:“妈妈?”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如水般柔和的嗓音在溶洞中回响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拿活人进献于我了?”
“老爷!”
那瘦山魈开始嚎叫,它努力把自己从坑里拔了出来。紧接着轰!的一声,它又被砸了回去。
“老……老爷?”
“我让你看我了吗?”
“没没没没没没有!”
砰砰砰!它疯狂地磕起了头,它磕得极卖力用力,直到又一道无形的重击砸烂了它的颅骨。
“我让你拜我了吗?”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糊涂我白痴我痴心妄想,我求您放过我,我,我哥,我和我哥我们两个不是啊!!!!”
时妙原眨眨眼睛,一团湿软的东西掉到了他手边。
是红面鬼魈的舌头。
即便已离开了主人,它也仍在不断地忏悔,这动静恼人得紧,直到来人轻声问道:
“我让你向我道歉了吗?”
哭声戛然而止。
这就对了。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的绝对是他,不会有错了。
耳畔传来脚步声,时妙原看到了对方一尘不染的鞋尖。
“头抬起来。”他说。
时妙原浑身一震。
那是谁来着?
让他想想……
那是自三千年前便与他相识的旧友。
是和他在星空下相谈甚欢的至交。
是曾与他同进退的搭档,也是领他走过了千山万水,遍览过四季盛景的知己。
那人曾对他说:“我的一切都归属于你。”
但是他也说过:“时妙原,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
“我说,头抬起来。你听不见吗?”
他是空相山山神。
“抬头,别让我再讲第三次。”
是蕴轮谷主尊。
“让我看看你的脸。”
是在众神注视下将他挫骨扬灰的处刑者。
“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也是祝他永世不得超生的千山万岳之主。
“……”
时妙原颤抖着仰起了头。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恍惚。
对,就是他。
来的果然是荣观真。
他曾亲密无间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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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度苦厄(四)
在抬头之前,时妙原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对外貌稍作微调。他把眼睛变成了普通的棕褐色,肤色和五官和原先比起来也有了细微的差别,这些变化单拎出来虽然并不算明显,但是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完全变了个样子。
“头抬起来。”荣观真平和地说,“别让我再说一遍。”
时妙原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招其实是多此一举。
荣观真根本就没有眼睛。
严格意义上说,有,应该还是有的,但却并未显露出来。
来的确实是荣观真没错,他还穿着时妙原印象中那套万年不变的白西装搭灰衬衫。洞中泥点飞溅,荣观真一尘不染。山鬼魈抖如筛糠,荣观真云淡风轻。时妙原灰头土脸,而他亲爱的山神大人却优雅得像是才从巴黎时装周秀场下来的一样。
不过,比起那些曼妙生姿的模特,荣老爷的穿衣风格还是要保守很多。他把衬衣纽扣扣到了最上一粒,几阵阴风吹过,吹得他略长的棕发微微拂动,也吹得他脸上的红纸扑簌作响。
这是什么造型,怎么给自己脑门儿上拍了张纸?时妙原又惊又愕,他从前只在庙里未开光的神像身上看到过这副打扮,可那是为防邪魔入体、挤占神位的民间土方。荣观真一个正神,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
荣观真歪了歪脑袋。
他“看”到时妙原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一般货色。”他嗤笑道。
说完,他绕过趴在地上暗暗骂娘的时妙原,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只还活着的山鬼魈。
瘦鬼魈虽还有气儿,但现在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它的舌头断在地上,脑袋上还破了个碗大的窟窿,见到荣观真走来,它抖得几乎当场散了架,很快时妙原闻到一股难言的恶臭那畜生拉了,它是活活被吓失禁的。
荣观真飞起一脚,将它踹进了溶洞的墙壁里。这样一来它就不再发抖了,那些五谷轮回的产物也算是有了归处。
“伪造我的意志,假传我的指令。绑架我的信徒,妄议我的决定,刚才还说了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你要怎么向我交代?”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山鬼魈没了舌头,它答不了话,也不敢轻易答话。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现在都听得出荣观真并不是在寻求意见。他其实甚至已经给出了选择:去忍,去等待。等到他惜开尊口,放话作最终判决。
荣观真说:“把手吃了。”
山鬼魈啊啊叫着,颤巍巍抬起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