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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3958 2026-08-06 21:44

  “你快告诉我,三度厄还能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时妙原纠结片刻,道:“我之前,我在香界峰的时候,发现了三度厄的残骸。”

  “什么?”

  “它断了。”

  “断了?”施浴霞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又用了那把剑一次?”

  时妙原沉重地点了点头。

  施浴霞整个愣在了原地。

  有大半分钟的时间,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灵魂。

  过半晌,她轻声问:“他又杀了谁?”

  时妙原摇头。

  “那第三个倒霉蛋会是谁?”

  “我不知道。”

  “他拿三度厄杀死了闻音,杀死了你。三度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也就死了九年而已!他到底还能和谁……”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时妙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大吼道:“他愿意和谁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愿意像恨我一样恨谁那就去恨谁!他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我去逼问他谁是三度厄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吗?”

  时妙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没来由地,他回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个画面。

  他在金顶枝境看到的画面。

  两千年前,金顶枝境。香界峰顶,杏花树下,荣观真浑身是血。

  他穿着在当时看来不合时宜的衣服,受了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受的伤,他见到他时的雀跃犹在眼前,而在幻境崩塌之前,他用三度厄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不会吧……”时妙原自言自语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荣观真”对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第71章 度母渡吾(四)

  车内一片死寂。

  时妙原的心脏扑通直跳, 某种可能性如草籽般落下,在他胸中疯长、嚣叫,长成了参天而上的大树。

  他被枯藤淹没, 每一寸枝叶都在向他痛哭。树上的年轮说:“你不要走。”树下的枯泥说:“你终于来了。”春泥间的小虫说:“我不想对你说再见。”它们纷纷对他说:“今天我快死了, 而你却来到了我身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其实并不一定要分开?”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看我?”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 你就会来见我了。”

  “对吗?”

  砰!

  幻境崩塌,血花四溅。

  吉普车喇叭长鸣不止, 施浴霞将脑袋靠到了方向盘上。

  她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正前方空无一物,正后方空无一物, 他们身边也全部都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远方的雪山,通向卓玛拉的道路没入了层叠明灭的黑暗,众生之母从不吝于让人窥见她的容颜, 只是, 人若主动遮蔽住自己的双目, 那就由不得她再作渡化或点拨。

  “三度厄是……独一无二的。”

  施浴霞声音沙哑地说。

  “师父曾告诉过我,比起祝福,那把剑上的力量更接近于诅咒。”

  “不论是天神还是恶鬼,只要为它所杀,就一定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三度厄由上古真神所赐, 她自得获后几乎从不敢使用,可为什么,她要把它交给荣观真来保管?”

  她回过头, 脸上隐约有泪痕闪烁。

  “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给别人?”她带着哭腔问道,“就凭他注定要替代她吗?”

  时妙原说:“因为她相信他。”

  “这说不通!”

  施浴霞用力擦干了眼泪:“她如果忌惮三度厄,就应该把它直接给毁掉。她与其相信荣观真能控制好这把剑,还不如干脆把它给留给我!我随便杀三只鬼破掉剑诅,不也比留个隐患在身边好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但就连冥府也留不住她的魂魄,她的魂我找不到,你的我也遍寻不得,可现在你回来了,还说这不是因为金羽,这一切怎么能说得通啊?!”

  “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时妙原木木地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应该彻底死透了。”

  “就当我求你的,你去问问荣观真好不好!”施浴霞扑到了他面前,她哀求道:“你去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你死后他其实特别想你,有好几次我到香界峰去找他,我都能看见他在哭啊!”

  时妙原果断回绝:“谈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造的业绝无抹消的可能,当初别说是荣观真恨我入骨,就算换作是我自己,我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事情。”

  “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你的错!”施浴霞急切地说,“我在你出事之后查过,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所谓被你害死的孩子,他们其实是……”

  “你不要再说了!”

  时妙原厉声打断了她:“施浴霞,我看在你是小辈,懒得和你计较,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放肆!你不要忘记我是谁,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你彻底闭嘴!你大可以继续逼问我下去,但你就算把我拆开了一根一根骨头地问,一张皮一张皮地去磨,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不论你怎么想,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时妙原挣脱她的钳制,退到后排座椅的角落说:“你想为你师父讨个说法,我可以帮你。但我和荣观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其实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我现在没那么多心思考虑从前,我只关心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觉得我可怜也好,就当我罪有应得也罢,反正我看不论是人是鬼,活着本身就是在世上受罪!”

  施浴霞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倒宁愿我是鬼就好了!!!”她放声大哭道,“我爹不在了,我师父也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爹又怎么了啊?”

  听到这话,时妙原好不容易燃起的气势立马消减了下去。他震惊地问:“你爹他……施大人他,他不是本来就在下面的吗?他难道还能再下两百层不成?”

  “我不管……呜……你得给我个说法!”

  施浴霞像个孩子似地撒起了泼来,她哭得实在用力,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随眼泪冲干净一样。车厢内回荡着她的恸哭,就在这一刻时妙原绝望地意识到,她就算再稳重,荣观真就算再成熟,这些最多不过活了两三千岁的山神,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小不点东西而已。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唉……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这群祖宗啊。”

  “呜……呜呜呜……”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凶你了好不好?”

  “师父,我要师父……我要我爹……我不想活了……”

  时妙原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啊小霞,你这样伤心,闻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我能帮就帮,好不好?!”

  “好啊,我要你帮我查明她离世的真相。”施浴霞立马停止了流泪。

  “不是?你这调理得也太快了吧!”时妙原被她的变脸速度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祖宗啊,你以为我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就那个山羊头的王八蛋,我觉得它绝对和老荣家的恩恩怨怨有关系!你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过来的吧?来,我问你,前面路上那个落石是不是你弄的?你费这么大力气单独戳穿我,你一定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什么?不……”施浴霞正欲为自己辩解,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打车窗。

  “小霞?门怎么锁了?”那人问。

  施浴霞脸色一变:“不好,是荣观真来了!”

  她一个激灵调整好座椅,三下五除二拔下缠在时妙原身上的吸氧管,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根吃剩下来的淀粉肠。做完这些后她抓着他的肩膀说:“你听着,我会帮你保密,但是你必须弄清楚我师父是怎么死的,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活的!”

  时妙原艰难地把淀粉肠咽了下去:“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管!万事皆有缘由,我刚才想明白了,师父之所以会把剑给荣观真,恐怕是有要事得托付给他。而你也一样!”

  “我?!”

  “你会在这时候复活,就说明已经发生了什么必须由你来做的事情!如果你的复活是旁人手笔,那么他就要有这么做的理由。如果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不管怎么说,你都绝对要有死而复生的动机!”

  屏障瞬间解除,荣观真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驶室里。

  “走吧,路上的石头都收拾好了。”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施浴霞说,“小型滑坡而已,后续的交通都不会受到影响,那些交警的记忆我也抹去了,咱们继续开就……嗯?你俩吵架了吗?怎么车垫子都打破了。”

  “是啊,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已经和他决斗了好几轮了。”施浴霞粗声粗气地说,“他吃了你的淀粉肠还不够,又吵着要我给他再买,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到哪给你找去?一来二去他就跟我叫起来了。荣老爷,你是从什么地方捞到的护法?做妖怪的会高反就已经很夸张了,居然连口味也像你一样奇怪!”

  “哦,这东西很合他胃口吗?”荣观真回头望了时妙原一眼,“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到酒店我给你再找是了。”

  施浴霞不耐烦地滴了滴喇叭:“别管这有的没的了。承光!遥英!你俩赶紧上车!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数清人头之后,她再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最底。这一次她开得依旧很快,但车内的乘客比起之前都冷静了不。道路两旁的山景和植被飞速远去,没一会儿,遥英就靠在荣承光肩膀上睡了过去。

  时妙原已经不再需要吸氧,他既不说话也不睡觉,就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远处的雪山。

  卓玛拉山依旧遥不可及,而在比她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无数山脊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前方迎面开来一辆卡车,两车交汇之时,时妙原透过后视镜的反光发现,荣观真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

  汽车的灯光映亮了山体,而恰巧就在此刻,一大一小两只精瘦的岩羊跳跃着攀上了石坡。

  蹦蹦跳跳,蹦蹦。

  风儿在私语,羊羔们的蹄儿踢踏,雪风盘旋在云间,鹫鹰群从山巅飞向了另一个山巅。

  汽车尾气如无尽路般蔓延向前方,而不论是山风还是鸟鸣,都无一不在昭告着这样的一条讯息:

  来了。

  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终于……终于要到我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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