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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3098 2026-08-06 21:28

  关居星被他吓了一大跳:“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啊!我正准备去呢,我,你别急,让我来用传送法术……”

  传送法术没用。

  他用小树枝在空中划了好几下,无事发生。

  他扔掉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的令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关亭云也拿出了令牌,一阵施法念咒之后,咔咔两声他们的令牌全都碎成了半截。

  “……”

  在场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妙原看看关亭云,又看看关居星,他望着地上的树枝和令牌碎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你们在自己家,怎么还出不去了?”

  “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关居星急得直掉眼泪,“为什么我出不去啊,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啊,荣老爷明明说过只要有令牌这空相山我们想去哪都没问题的呀!亭云!你试试直接念山神令,你看看山神令还能不能用!”

  “山神令不管用。”

  关亭云的眼神发直,他好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念山神令。我一直念一直念,可怎么都不起作用。老爷是说过,只要有他在,令牌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山里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但前提是,前提是他还……”

  “都让开!我飞出去!”

  时妙原助跑几步,在护法们的惊呼声中变回了原形。

  三足金乌振翅高飞,那颀长的乌羽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如梦如幻的虹光。远方依稀可见大涣寺的轮廓,可他没能飞出多远,就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像一颗流星般掉了下来。

  他再飞,然后又再坠落。

  再飞,再落。再飞,再落。天空中似是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一方小院和身处其间的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时妙原法力告罄,无法再维持原身,他弯腰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化回了人形。

  “是荣谈玉。”

  他低声道:“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是他干的。那个王八蛋,活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炸的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要撕了他的皮,把他剁成泥,我要把他扔到地狱里去喂猪,然后我……”

  “不是别人。”关亭云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应该不是别人拦的我们。”

  关亭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空:“这个感觉是……是荣老爷。”

  “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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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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