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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934 2026-08-06 16:33

  大地又在酝酿新一轮猛攻,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灾变来临前的异动。她的额头不断冒出细汗,她不能离开,然而山神的感知帮她看清了很多画面。

  她看到土石崩落,压烂了农人世代为生的薄田。

  她看见鸟儿的巢穴被毁,麋鹿在惊慌中撞上巨石,鹿角深深地倒嵌进了头颅。

  她看见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有人满地乱爬,有人断成了几截。有人抱着亲人的一部分在哭,还有更多人在房梁下哀声求救。

  他们中足够幸运的那些等到了荣观真的支援,不够幸运的,就只等来了乌鸦的哀鸣。

  她听见荣观真大喊:“这里还有活口,快点过来搭把手!”

  她听见时妙原在骂:“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下子管不过来!”

  她听见荣承光小声默念:

  “阿娘,我一定会做到的。”

  东阳江激流翻滚,年轻的水神伫立于浪花之中。他脚下涡流奔涌,背后波涛咆哮。江水一改往常的顺服,表露出要将它的神吞噬殆尽的狂暴。

  江水中隐约传来怪吼,荣承光的脸侧浮现出了细鳞,他纹丝不动。

  荣闻音分出一小部分灵力稳固住了东阳江中的阵法。也就是这点多余的感知,帮她听到了更多各式各样的声音。

  “火!火!”

  “我的房子!”

  “我的腿……谁来救救我……”

  “我好疼,我好疼啊啊啊啊!”

  “娘!”

  “你们别松手!娘!爹!你们千万不要松手啊!!!!”

  荣闻音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那是方才来山神殿的那一家三口。他们仍在岛上,只是被困在了桥边。那对夫妻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无力地抱着桥墩,他们的儿子跪在桥上,竭尽全力想要将父母拉起来。

  木桥即将溃散,女人已然脱力。男孩哭得几乎断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秋吗?阿秋声嘶力竭地喊道: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吧!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残桥发出阵阵低吼,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夫妻二人托起,连带着男孩一道飞回了大涣寺。

  金光归于原处,阿秋心有余悸地望向了它来的方位那里是山神殿,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依稀看到了一个影子。

  “是……是闻音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父母:“是闻音娘娘救了我们!爹,娘,你们快看啊,是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显灵了!”

  金光不断释出,耳畔传来了阵阵喜悦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哭泣压了过去。

  “闻音娘娘,救救我们!”

  “山神娘娘,求您帮我一把吧!”

  “娘!你醒醒啊娘!”

  “闻音……”

  “闻音!”

  “大慈大悲……”

  “闻……”

  “娘娘……”

  “你可是神啊!你就不能复活他们吗!”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以后不要再供奉你了!!”

  荣闻音不为所动。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她猛然睁眼。

  “娘,救救我吧。”

  “羊来了。”

  “它吃空了我的肚子。”

  “我好疼啊……”

  “你在哪里啊?娘?”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又或许是个青年。他的嗓音柔和,如润似玉,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许久以前,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不,她没听过。

  他在濒死之际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拯救其他人的孩子。

  于是她的孩子问:“娘,你为什么抛下了我?”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明明说过,你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

  “……谈玉?”

  荣闻音略一失神,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大地发起新一轮震颤,惨叫声又一次灌满了她的耳膜,她赶忙再度结印,于是就在这一恍一惚之间,那一闪而过的质问,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彻底吞没了。

  在她身后,在山神殿里,在谁都无暇顾及的地方,两行血泪从玉像眼中流出,缓缓滴落到了莲花宝座的中央。

  .

  .

  直到半个多月以后,空相山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有体感的余震持续了将近三日,这期间山中先是突降大雨,然后雨冻成雹,山火扑了又生,就连东阳江的水位都几度逼近临界边缘。

  天灾人祸轮番造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大涣寺很快就成为了周边难民暂时的聚集点。

  和大部分遇难者比起来,能来到寺里的人多少算得上是幸运。这里至少有吃有住,受伤了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然而即便是神的住所也免不了遭受重创,入寺的山门被余震震塌的那个下午,光是清理碎石和安葬遗体都花费了他们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地动发生后的这段时日里,悲伤与不甘成为了山里的主调。人们都说,山神恐怕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还有人认为,这场灾祸的本来就源自于神灵的怒火。

  大家说:“山神不要我们了。”

  大家还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涣寺。”

  又有人说:“这是闻音娘娘降下的惩罚。”

  他们坚称:“她不会再回来了。”

  闻音娘娘说:

  闻音娘娘不说话。

  蕴轮谷以西三十里处,无名村。

  气温冰冷刺骨,寒风从废墟深处送来了阵阵腐臭。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在村口盘旋,虫儿四处游走,它们好不容易聚起成团,便被一道凌冽的气流打散了开来。

  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慢慢悠悠地落到了雪地中。

  它先是抖了抖背上的雪粒,又马上被冻得把三只爪子轮流交叠在了一起。地面温度太低,它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它又挥挥翅膀,只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长发黑袍的男人。

  “呼……冻死老子了。他大爷的,这里最好给我有活人!”

  时妙原跺着脚走进了荒村。

  自地动发生以来,他一直与荣观真在四处奔走救援。他负责在天上飞,荣观真在地上跑,但凡见着个会动的,也不管还剩几条胳膊几根腿,都一股脑吊了命送到大涣寺去。

  他们头几天成效还算颇丰,到了第四天就基本陷入了停滞。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连找到个能喘气儿的动物,对他们而言也几乎成为了奢望。

  时妙原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废村,距离蕴轮谷有近百里地,也是他近段时间到的最远的地方。村中房屋尽毁,少数留存下来的也被烧得焦黑。村口的碑石只剩下了半截,另外一截拍在地上,上面的字更是分辨不清了。

  时妙原挥挥手挪开断碑,那下面果然压着个人:烂了一半,焦了一半,只有脚板底基本还算是完整。

  “给你埋这儿行不?”他问那人。

  对方不搭理他,时妙原于是原地挖了个坑,把尸体挪进去埋土盖好,还拿碎木头给他立了个小小的碑。

  他做起这事儿来十分熟练,不过半个时辰,村子里肉眼可见的死尸就都被他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埋完之后,时妙原拍拍手准备离开,却冷不丁瞥见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土房子。

  和村里其他建筑比起来,这房子的外观基本还算是完好。时妙原走上前去,他发现这房子已经连窗户纸都没有了,窗口黑黢黢的像是古井,也像是孩子一言不发的瞳仁。

  那双眼眨了一下。

  屋里有东西!

  “哟!是有谁在里面吗?”他惊奇地凑了过去,“是人还是妖怪?是鬼也应我一声啊?”

  眼睛的主人沉默不语,时妙原扒到窗口想再招呼几句,却只听嗖嗖两声他向后一让,用胸口接了两坨巨大且坚硬的土块。

  时妙原勃然大怒:“你什么人啊?怎么这么不讲礼貌!这可是我的新衣服啊!你快点出来!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快出来给我赔礼道歉!”

  屋内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偷袭者恐怕正盘算下一轮进攻。时妙原才刚把手搭到窗边,就听见了一声惊恐的:

  “呸。”

  他愣在了原地。

  “呸,呸呸……呸呸呸!”

  那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的声音极为细小,不认真听很容易和雪风混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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