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并不用力, 只是用这两根手指的指腹内侧, 以一种近乎玩弄的、极其缓慢的节奏捻动着那颗珍珠。
那缓慢捻动的姿态,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示性。
邵琅觉得这人又“重操旧业”了。不得不说, 池元聿在某些需要特殊天赋和表现力的行当里,绝对是个中翘楚。只要他愿意, 凭着脸跟身材,还有这搅乱人心绪的本事, 业绩绝对让人望尘莫及。
“觉得好看你就自己留着戴。”
邵琅丝毫不买账,语气硬邦邦的。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凶手还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池元聿拖长了调子,“不怕撞个正着?”
“房间里太闷,出去透透气。”
邵琅头也不回。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借口,他并不认为池元聿会真听从邵建明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看守他。
手刚按上门把,池元聿果然起身。
“那我也出去透透气吧。”他伸了个懒腰,姿态闲适,“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多无聊。”
邵琅懒得反驳,也懒得阻止。他算是想明白了,越是在意池元聿会不会跟来,自己的行动就越是束手束脚。脚长在别人身上,他阻止不了,难道还能真找根绳子把这混蛋的手脚捆了锁在房间里?
现在的时间其实不算太晚,但船舱内一片寂静,无论是甲板还是各种活动区域内都见不到任何人影。
邵琅只能听见只有海浪声与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回荡。池元聿缀在他身后几步远,不远不近。
这样也好。
邵琅想,凶手身份目的不明,万一……他是说万一,池元聿独自待在房间里真出了事,那他可就头痛了。
虽然,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个场景。如果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凶手真能摸进他们房间……他几乎可以肯定,倒霉的绝不会是池元聿。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池元聿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巧合地说出了邵琅此刻部分的心声。
“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起来他的心情颇佳,“反正你应该也睡不着了,不如就逛到天亮再回去吧?”
邵琅出门可不是为了闲逛,他是想趁夜深人静,船上人员活动最少的时候,试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白天被忽略的细节,或者感知一下这艘船本身是否有什么异常。
然而船上并不是完全没人,时不时还会见到一些夜巡的安保人员,他还得避开他们,要是让他们看见,肯定又要向邵建明告状。
他本以为,在发生了那样骇人听闻的命案之后,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有其他宾客像他们一样在外游荡。怎料当他路过一楼的酒吧时,竟被里头坐着的人叫住。
邵琅循声望去,见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朝他招手。
严格来说这里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酒吧,只是一个在角落给客人提供的休憩处,设有一个小吧台供应饮品。
男人见他看过来,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明显,又连连招手:“过来坐坐嘛!哎呀,我还想着今天晚上怎么一个活人都碰不到,闷都要闷死了,还好你路过,真是太好了!”
邵琅略一迟疑。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再刻意避开反而可疑。他抱着“聊两句探探情况也无妨”的想法,改变了方向,朝吧台走去。池元聿自然也跟了过来,但停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姿态随意地倚着墙,仿佛只是陪同。
“什么事?”
“坐,坐,别站着呀。”男人很是热情,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自己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我请你!”
邵琅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着件复古的礼服,吧台台面上放着个酒瓶,已经空了。
“就你自己在这儿?”
发生了那种事情,还敢自己孤身一人跑出来喝酒,只能说胆子很大。
“不止我一个啊,”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的几个朋友都跑去宴会厅那边跳舞了,我想过来找人喝点,结果根本没人。”
他语气有些抱怨似的失落。
邵琅开始感觉有些奇怪了,他刚才路过宴会厅,那地方连灯都没开,黑得要命。
在大家都闭门不出的情况下,什么人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还要出门玩乐?
这男人跟他朋友都是些什么神人?
家里人都不管的么?
“你是哪家的?”邵琅换了个问法,试图探听对方的身份背景。能上这艘船的,非富即贵,多半都有些来历。
“什么哪家的,你这话真奇怪,”男人反倒这么说。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邵琅一番,视线尤其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态度热络:“不说那些了。相逢即是有缘,我看我们挺投缘的。你叫什么名字?不如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叫李东福,你……”
“你不认识我?”
邵琅打断了男人,语气奇异。
他并非自负到认为所有人都该认识自己,但邵建明刚刚在船上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认亲晚宴,高调宣布了池元聿的身份,这艘船上的人不该认不出他和池元聿的脸。
“现在这不就认识了嘛。”
李东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点暧昧的意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就想要搭在邵琅的肩膀上,一副标准的搭讪模样。
“我看你一个人也挺……”
他的话语和动作同时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只大手,精准而冷酷地在中途扣住了他即将碰到邵琅的那只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李东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一时间忍不住痛呼出声。
“当着我的面,”池元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邵琅身侧笑着,眼中却不带笑意,“就这么搭讪我的人……当我是死的吗?”
李东福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池元聿。
他的视线对上池元聿的脸,原本那点微醺般的迷蒙和搭讪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池元聿放开手,他就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身体甚至因为后撤的动作而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来。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根本不敢再与池元聿对视,甚至也不敢再看邵琅,只是慌乱地四处瞟着,“我朋友……我朋友刚才有喊我!对,喊我!我得过去了!先、先走了!”
邵琅没有去拦,看着对方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将目光投向池元聿。
“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那个自称“李东福”的男人大有问题。不仅对船上刚刚发生的大事和焦点人物一无所知,在看到池元聿时的震惊跟恐惧更是莫名其妙,池元聿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至于一照面就把人吓得要逃跑吧?
有了前两个世界的经历,邵琅现在依旧觉得池元聿的人类身份存疑,直觉告诉他,池元聿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池元聿抬高双手,做出了类似投降的姿势,“他自己吓跑了,难道这也要怪我吗?”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不跑,难道等着我请他喝一杯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一个连‘现在’是哪年哪月都搞不清的孤魂野鬼,恐怕也喝不了活人的酒了。”
“孤魂野鬼”?“活人”?
邵琅不认为这是夸张的比喻。
池元聿在装模作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说。
怎么办,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吗?
“……”
可以是可以,但是肯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邵琅不用问都能想象得出池元聿会提些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奇怪。”
他冷静地陈述,把那作为下下策。
“是很奇怪,”池元聿哼笑一笑,侧倚着吧台,“他看你的眼神,都快要把你吃了。”
按池元聿一贯的德性,邵琅本该把这理解为某种旖旎的暗示。可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却是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瞬,而池元聿又道:“觉得奇怪的话,怎么不把人拦下来?”
“……没必要。”邵琅道。
看男人怕池元聿怕成那个样子,他不认为对方会老实交代,拉扯也是浪费时间。
邵琅一边想着,一边信手拿起了台面上的空酒瓶。瓶身轻得不合常理,他下意识翻转瓶口瓶口内侧竟积着一层均匀的灰。
……哈?
邵琅顿感荒谬,再一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杯,见里头也是空的,不仅如此,还蒙着一层灰霭,没有玻璃应有的澄澈通透,像是在这里放置了许久。
可他刚才分明看见李东福拿着酒杯喝了一口,还对着他晃了晃,那对方刚才喝的是什么?空气吗?
要么是船上的服务人员疏忽大意,将这些不知从哪里角落挖出来的老东西遗落在这里,李东福昏头了直接用上了,要么就是李东福特意找来这些东西当道具,给邵琅演了一出。
……不是,他图啥啊?
邵琅尚未理清头绪,便觉手被人拉住。
池元聿牵着他,用手帕仔细地帮他擦干净了指尖。
“说了不要随便乱摸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脏。”
池元聿的动作太自然了,让邵琅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擦完了才迟钝地收回手。
他的思维因此停滞了一瞬,莫名觉出一点微妙的熟悉感,连自己刚才想到哪儿都忘了。
“……你早就看出来了吗?”
半响,他问。
池元聿将给邵琅擦过手的手帕随意塞回口袋里,说:“我以为你是想看看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把戏?”
邵琅又问。
“很明显,”池元聿不爽地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积灰的瓶口,又落回邵琅脸上,“他在勾引你。”
邵琅彻底放弃跟这人沟通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等到第二天一早,他立刻派人去查“李东福”的资料。
不久后,工作人员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表示,船上查无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