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寒脸色猛地苍白,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积压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膨胀,几乎要冲破他勉强维持的冷静外壳,他的灵魂已经摇摇欲坠,身体也想一块死去的僵木。
所有想要说出的关于抑制剂的构想,所有想让林翎安稳地度过情热期的预案,在这份林翎对周玉衡主动的靠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记录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巨大的单向玻璃外,周玉衡始终站立着,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里面的两人身上。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宋知寒专注操作的侧影,看到林翎安静配合的模样。宋知寒偶尔看向林翎的眼神,尽管迅速移开,但那瞬间凝聚的专注与复杂,完全没能逃过周玉衡的观察。
林翎和宋知寒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林翎总是对宋知寒如此在意,而宋知寒那份沉默而执着的感情更是刺目,哪怕只是一次偶然的对视,都仿佛藏着彼此心里无数的未竟之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玻璃内的空间与外界,包括玻璃外的他,隐隐隔开。
他在监控里看到了林翎对宋知寒细致而隐晦的照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发生了多少事呢。
在他来之前,林翎和宋知寒已经有了很多的故事。
凭借着理性,周玉衡主导了这次合作,他信任宋知寒的能力,也信任宋知寒对林翎的爱。但情感上,他厌恶宋知寒对林翎的爱,畏惧宋知寒的存在。
他盯着两人交错的身影,林翎坐了起来,对宋知寒说了句话,宋知寒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周玉衡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保持着外表的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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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三人修罗场写起来很爽
第166章
最后一项数据确认完成, 宋知寒关闭了主要设备,检测室内的光线恢复了平常的亮度。
“可以了。”他平静地宣布:“所有基础数据都已经加密记录,后续的伪造层会覆盖上去, 最终档案会毫无破绽。”
林翎坐起来, 拆卸掉身上的感应贴片, 整理了一下衣物。宋知寒在旁边看着,和林翎相处的时间又一次结束了。
他想要帮忙, 但终究没有动手。
林翎穿上外套后, 忽然开口:“放假之前, 你说有话想对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宋知寒的喉咙哽了一下,那时候他想说的就是抑制剂的事,林翎身为一个omega, 排斥alpha信息素, 不愿意接受alpha的标记,在宋知寒看来完全没有问题, 就算一直靠抑制剂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会研发出更好的抑制剂给林翎用。
但现在,已经用不着了。
“我忘了。”宋知寒微微颔首, 避开了他的目光。
林翎当然不相信他会忘,张了张口,这时门被周玉衡从外面打开了。
“感觉怎么样?”周玉衡站在门口问, 面带微笑, 声音温和。
“还好。”林翎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抱了抱他。
周玉衡回抱着他,这才抬眼,看向僵立在原地的宋知寒, 礼貌而疏离地点头致意:“辛苦了,后续事宜,我会再联系你。”
宋知寒面无表情地看着,随着周玉衡的出现,林翎就轻快地投入他的怀抱,宋知寒的一切都被抛下了,他又成了多余的一个。
好的,他们现在是快乐幸福的一对,心意相通,相互信赖,林翎甚至愿意为了周玉衡接受alpha信息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只需要帮助林翎扫除通往幸福的阻碍……
宋知寒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回应周玉衡,而是合上了手里的报告,发生啪的一声轻响。
周玉衡完全不在意他什么反应,揽着林翎的肩膀带他离开这个房间,林翎回头还想对宋知寒说些什么,但被周玉衡拉着,用一种温和而坚定地姿态带走了。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宋知寒独自站在渐渐沉寂下来的检测室里,面前是刚刚记录着林翎一切生理数据的屏幕,冰冷的仪器环绕着他。
他缓缓摘下无菌手套,指尖冰凉。
……
林翎坐在车里,头靠向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是不是很累?”周玉衡温声说,车开得不快,他用余光观察着林翎的神色,说:“我们等会先回家休息一下?”
林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周玉衡又问:“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担心?”
“我相信你。”林翎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要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很不容易吧,你帮了我太多,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玉衡挑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帮对象做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其实他想说的是帮老婆做事,但在真正结婚之前,他不会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林翎倒是隐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外面的风景。
他们已经回到了城市中,车窗外,暮色开始晕染城市的天际线,智能驾驶系统平稳地操控着车辆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林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玉衡。”
“嗯?”周玉衡立刻回应,声音温和,转过头看他。
林翎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侧脸在暮光里显得有些朦胧,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唉,我和宋知寒……以前关系还挺好的,现在却感觉无话可说了。那天我和姜牧星王桉他们出去玩,本来想邀请他的,但他看上去很抗拒。”
这句话瞬间在周玉衡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他脸上的血色仿佛在刹那间褪去,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强行稳住,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幸好,林翎没有看他,目光仍投向窗外,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剧震。
宋知寒。
林翎亲口说出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是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林翎知道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上周玉衡的心头,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林翎知道宋知寒对他的感情,远不止关系挺好的朋友吗?
林翎不知道,他能当着自己这个男朋友的面光明正大地提起宋知寒,就和提起姜牧星的语气差不多,如果有一天姜牧星忽然对他冷淡,他也会这样说给自己听……所以,这是林翎在对男朋友倾诉一个关于人际关系的烦恼而已。
但那是宋知寒。
林翎对宋知寒坦荡,但宋知寒一点都不清白。
那么,此刻点破呢?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他不是无话可说,他只是把太多话压在了心底,因为他爱你,而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这个诱惑几乎冲口而出,这是属于恋人的本能,想要划清界限,想要宣示主权,直白地把宋知寒那点不可见人的心思暴露出来,给林翎看个明白。
但是。
如果自己这时候点出来……会把林翎推到宋知寒那边吗?
冒然揭穿,可能会让林翎震惊,继而将更多的注意力和复杂的情绪投向宋知寒。同情?愧疚?还是重新审视那份被自己忽略的感情?无论哪一种,都可能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将林翎的心绪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而那个方向,很可能离宋知寒更近,离他周玉衡更远。
这个可能性让周玉衡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或者说,他心里完全就是这样想的,只要林翎知道宋知寒对他的感情,林翎就无法放下宋知寒。尽管现在林翎选择了他,依赖着他,但宋知寒这三个字,在林翎心中始终占据着一个独特且分量不轻的位置。
周玉衡知道林翎多在意宋知寒,他甚至多次利用这份在意,把宋知寒当做跳板接近林翎。
现在这是报应吗。
周玉衡又开始头疼,这次的疼痛甚至开始蔓延到颈部,胸口,但他表面上仍然是平静的,温和的。
短短几秒钟,内心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周玉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般的宽容:“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吧,实验室的压力,他导师那边的项目,都不轻松。”
林翎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般搔刮在周玉衡的心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涩意。
“可能吧。”林翎说。
车内又安静了片刻,周玉衡看着前方道路的光影,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涌了上来。
“林林。”他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带着适当的好奇:“你对宋知寒……是怎么看的呢?”
说出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绷得有多紧。
林翎思考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哦,他是个很坚强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会站起来闯过去。以前,我有段很迷茫的日子,看着那样的他,也获得了坚持下去的信念。所以,大概有点像看偶像那样的心态吧……?”
说到偶像这个词,林翎也笑了一下,觉得有点过于夸张了:“能和宋知寒当朋友,我还挺高兴的。真的相处下来,偶尔也能发现他那些和想象不一样的地方,这种时候,会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人。发现了这些,还挺奇妙的。”
林翎只说了这么几句,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温暖。
但听在周玉衡耳中,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
每一个词,都在周玉衡理智的堤坝上凿开一道裂缝。林翎对宋知寒的观察是如此细致,那份欣赏是如此真切,这是普通朋友吗,是林翎在意的原因吗,是连林翎自己都不清楚的某些情绪吗。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混合着嫉妒、恐慌和难以言喻的刺痛。
林翎那样注视过我吗?记得我的喜好和细微的表情吗?会因为发现了我鲜活的一面而感到高兴吗?!
他一点都不想和你做朋友!他想的是和我一样,站在你身边,拥有你,占据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些尖锐的质问几乎要冲破喉咙,周玉衡的脸色在车内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涌。他的面部肌肉紧绷到近乎僵硬,完全控制不住那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冰冷颤栗和汹涌醋意。
幸好车是智能自动驾驶,否则,以他此刻几乎要失控的心绪,车子恐怕早就偏离轨道了。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些几乎喷薄而出的质问、那些带着占有欲的揭穿、那些不安的索求,统统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帮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什么都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能。
周玉衡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片幽暗的寂静。他依旧看着前方,智能驾驶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车载系统平稳地汇报着即将切换路线。
“你说,你有一段迷茫的时候。”周玉衡开口:“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吗?”
林翎垂下眼,轻声说:“很早很早以前,已经过去了。”
嘭!理智破碎的声音。
周玉衡死死咬着牙,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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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呀哎呀!
第167章
那次体检之后, 林翎和周玉衡见面的时间变得更少了。与此相应的是,林翎在各种报刊杂志上看到周玉衡身影与名字的频率却显著增加了。起初林翎还主动约过几次,但周玉衡确实分身乏术, 而圣翡学院的考试周也紧接着来临, 林翎既要复习备考, 又要管理纪律委员会的日常事务,实在无法两头兼顾。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 像周玉衡当年那样, 一边将学生会管理得井井有条, 一边还能保持顶尖的学业成绩,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考试终于结束。这一次,林翎的成绩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堪称惊人的飞跃, 他的班级排名从第十稳步前进到第八, 其中古典语言这门课终于踏入了S级的门槛。
张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肯定了他的进步:“这说明你的实力稳定在班级前十已经没问题了, 越往前,进步的空间越小,能保持这个势头就非常好。”
她也指出林翎的数学和科学前沿两门课成绩相对薄弱, 不过每个人天赋点不同,张老师显然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看来你的天赋确实不在这方面,没关系, 保持现有水平, 不要拖后腿就好。”
国际政治老师格外喜欢林翎,她俩关系好,经常和张老师聊起林翎。说她有一次溜达着,无意中看见, 下课休息时间,当其他同学都在放松或聊天时,林翎正津津有味地捧着一本巨厚的书。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小说,还想过去交流一下,走近仔细一看,发现那居然是政府发布的年度财政预算案白皮书,上面详细阐述未来一年的税收和所有政府部门开支,篇幅巨大,多达数百页,而且很枯燥,一般人根本不会去看,很多议员也读不下来,林翎倒是看得很入神。
得知林翎当上了纪律委员会的会长,国际政治老师啧啧称奇:“这孩子,也就是之前耽误了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