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平静地走到他对面,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没有谁让我如愿。隋候朱,去现场的是你,跳过流程当众下达处罚的也是你。路是你自己选的,结果自然也由你来承担。”
“所以呢?”隋候朱猛地抬高声音,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出来:“我现在就是个档案室的整理员!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承担?好啊,我承担不起,我不干了总行吧!我退出纪律委员会!”
他说完就站起来,撑着桌子,破罐子破摔地看着林翎。
“档案室的管理员怎么了?”林翎之前一直平稳的声音变得冰冷,凛然看着隋候朱,终于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你在这里几天,就只想到了退出吗。”
隋候朱背后出了冷汗,在林翎的注视下,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翎不急不缓地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推到隋候朱面前:“这是你一年级递交的加入纪律委员会的申请报告,上面写着,目睹不公,心生愤慨,希望能尽自己之力维护学院法纪清正。这是你当初想做的事吗?现在,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还是说,遇到一点挫折,你当初的目的就可以轻易放弃了?”
隋候朱立刻跳起来,把那份文件从林翎手里抢回来:“你凭什么看这个!”
他这个反应和严颂差不多,林翎心想,果然是朋友嘛。
林翎任由隋候朱拿走申请报告,隋候朱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定定地看了一会,眼睛发涩,他别开脸,硬邦邦地说:“说得冠冕堂皇……现在留一个让委员会蒙羞的人在纪律委员会,还有什么用?当反面教材吗?”
“恰恰相反。”林翎收回手,语气笃定:“犯过错并真正付出代价的人,往往比从来没有经历挫折的人,更懂得规则的必要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的人。”
隋候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翎,“哈,就像你一样吗?”
林翎迎着他的目光,说:“从错误中汲取到的教训更多也更深刻,这确实是我从自己的经验中体会到的,只要你真的想改正。”
隋候朱捏着那张纸,一言不发。
他想问林翎是愿意恢复他的外勤工作吗,当初说的是暂时,那个时间并没有明确的规划,所以他也随时可以再继续担任外勤。但即使林翎愿意,隋候朱现在也不愿意,他确实觉得自己丢了脸,羞耻心让他无法再面对之前的同伴和工作。
只是在林翎面前,他肯定不会暴露自己的软弱……虽然在林翎看来,隋候朱的想法和情绪完全展露无遗。
林翎缓缓道:“这学期,你的外勤职务不会恢复,这是既定处分。”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隋候朱的心沉下去,咬了咬牙,没说话。
林翎环视四周浩如烟海的卷宗架,继续道:“我把你放在档案室,不是为了让你自我封闭的。这里记录了圣翡学院过去十几年里几乎所有的纪律事件、冲突处理、奖惩案例。为什么有的处置平息了风波,有的却激化了矛盾?程序之外,分寸、时机、对象的考量……很多东西,是外勤跑一百次也未必能清晰感知的。”
隋候朱愣住了。
林翎站起身,最后说道:“是否退出,决定权依然在你手里。但至少在做出决定之前,不妨看看这些过去。”
说完,林翎没有等待隋候朱的回答,转身离开了档案室,留下隋候朱一人对着满室沉寂的卷宗和眼前那份一年前的申请报告,久久沉默。
那之后林翎没再关注隋候朱,他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剩下的自然只能靠隋候朱自己想明白。隋候朱这个年龄,心理稍微脆弱一点,敏感一点,林翎觉得都很正常,但无论如何,也该自己学着成熟,总归要靠自己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没想到几天后来找林翎的居然是严颂。
林翎还在班里上晚自习呢,严颂就在后门阴影处等着,林翎出来的时候,严颂忽然冒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严颂也有点受到惊吓,因为林翎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钟律钟衍还有两个不太认识的同学,一左一右粘着林翎,浩浩荡荡一排人,简直气势惊人,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会长……”严颂硬着头皮走上去,说:“我想和你说点事。”
林翎看出来他是单独想和自己说,对王桉他们说:“那你们先走吧。”
王桉拍了拍林翎的肩,李戈青黏黏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才离开,钟律和钟衍没动,严颂看了他们俩一眼,知道这两人比较特殊,只能当没看见。
林翎扶了扶自己的包,说:“我们边走边说吧。”
上一次是林翎来教室找严颂,现在却是严颂来找林翎,而林翎对他的态度要比当时的他温和友善多了,想到之前的事,严颂因为羞愧脸上有些发热。
走出教学楼,眼看临近十一月,气候越来越冷,晚风吹过来的时候,林翎搓了搓胳膊,把帽子戴上了。
严颂看着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半晌没有开口,在林翎询问的目光下,严颂才迟疑着说:“会长,隋候朱……他状态还是很差,这样下去,恐怕……”
林翎:“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严颂捏着自己的手,沉默不语,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让林翎做点什么。只是看着隋候朱颓唐的样子,下意识就来找林翎了。
平心而论,如果他是林翎的话,可能会更希望隋候朱离开。隋候朱脾气太硬了,这次捅了这么大娄子,后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光从管理角度来说,就很让人头疼。
林翎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严颂心里的想法,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严颂虽然不知道档案室里发生的事,但他太熟悉隋候朱了,隐约能感受到隋候朱打算逃避下去,甚至意图退出纪律委员会,甚至隋候朱已经对林翎提出退会的事了。
再给他一点时间的话,严颂想了想,果然是提出来了吗,但林翎明显还想再给隋候朱机会的,他一时心情有些复杂,竟然问:“会长,你为什么会留下他呢?”
林翎笑了笑,正好吹来一阵风,他的笑声便随着风轻飘飘地刮过严颂的耳边:“在这次事件里,抛开程序问题,他对钱丰礼行为的判断,和我最终做出的判决,几乎没有差别。”
严颂点头。
林翎问:“他做出处罚决定时,知道钱丰礼的家世背景吗?”
“知道。”严颂这一点很肯定:“当时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过他,但他根本没理会。”
林翎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面色沉静:“所以,在判定是非和不畏权势这两件对纪律委员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隋候朱都是合格,甚至非常优秀的。他缺的是对方法和规则的敬畏与理解,这次挫折如果能让他补上这一课,他应该是委员会最优秀的外勤成员了,他的果决和勇气,都非常难得呀。”
严颂没想到林翎是从这个角度看待隋候朱的。
隋候朱都已经别扭和麻烦成这样了,林翎居然还看到了他那些值得肯定的特质,并愿意为此承担管理的风险与额外的耐心。
第170章
“我希望他能留下, 但最终需要他自己想通。”林翎看向严颂,语气缓和下来:“严颂,你和他聊过吗?”
严颂被问得一怔:“还没有。”隋候朱封闭得非常彻底, 恐怕这些日子只和林翎说过话。
“有空找他聊聊吧。”林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这种时候, 身边有朋友支持, 会好过一些。”
严颂听着他说话,注意力却不自觉被其他地方吸引, 林翎露出帽檐的耳廓被寒风吹得泛红, 搭在身侧的手指也透着同样的颜色, 在深色外套的对比下,那一点皮肤白得有些晃眼。严颂自己原本不觉得冷,可看着林翎的样子,忽然感到寒意顺着风钻进衣领, 让他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严颂?”
林翎又叫了一遍, 严颂才回过神,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会长,我会试试。”
他现在再叫出会长这两个字,已经是心服口服了。
谈完话, 林翎便带着影子般沉默的双胞胎离开了。严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绪纷乱。一会儿想着该怎么劝隋候朱,一会儿又想着林翎竟然如此看重隋候朱, 心里既为同伴感到高兴, 又莫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远远望着林翎的背影,看见那对双胞胎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位置,恰好为他挡住侧面的风口。林翎将自己更深地裹进外套里,几乎缩成一团, 慢慢走远了。
又到了一个周六,林翎独自坐在公交车后排。车厢里面很空,他围着厚厚的围巾,闭眼假寐,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乐曲。
过去和周玉衡住在一起的时候,即便整个约会时间都消磨在并肩躺在床上看书或者玩游戏上,也觉得充实满足。但他们现在约会的时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少,也就显得很珍贵,林翎在见面之前,就会放下那些学业和各种杂事,让自己彻底松弛下来,只纯粹地享受与恋人相处的时光。
车辆轻轻摇晃。林翎几乎快要真的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旁边座位有人坐下,这趟车很空,他特意选了最后排,一般人不会特意挨着陌生人坐。所以林翎睁开眼睛,朝旁边看过去。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多岁,气质干练。见林翎看过来,她自然地笑了笑:“哇,好冷的天啊。”
林翎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女人又问:“在听什么?”
林翎不是第一次被搭讪,平静地报出歌名。
女人稍微靠近了一点,高兴地说她也喜欢这首歌,还有这个歌手的其他歌,两人多聊了几句,林翎闻到了她身上的一些气息,心想这大概是个女性alpha。
林翎被各个性别都搭讪过,最多的还是beta,omega和alpha也有,不过女性alpha还挺少见的。他们聊了几句音乐,又顺着聊到了电影,游戏,气氛倒是很自然,直到公交车播报了接下来的站点,林翎站起来,说:“我要下车了。”
女人拿出手机,朝他眨了眨眼:“留个联系方式?”
林翎露出抱歉的神色:“我有男朋友了。”
女人笑起来:“我不介意呀。”
这么大度的人实在少见,林翎有点震惊,正好车停下来,他匆忙摆了摆手,跳下车。
女人的目光追着他身影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一个气质温润卓越的年轻男子张开手臂,将林翎稳稳接进怀里,还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车子缓缓驶离站台的瞬间,那男子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抬眼向她看来。
目光相触的一刹,他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那笑意却像覆于刀锋上的薄霜,清亮而寒冷。
女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看来,是毫无胜算的竞争对手呢。
林翎被周玉衡紧紧抱着,暖意隔着衣物透过来,驱散了车上的寒气。他满足地蹭了蹭,却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好用脑袋顶了顶对方的下巴。周玉衡低笑出声,这才稍稍放松手臂。
“林林真招人喜欢。”周玉衡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翎坦然点头:“那确实。”
周玉衡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我吃醋了。”
“但我的男朋友是你啊,”林翎环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你应该骄傲才对,就算稍微自满一点也没关系……快走吧,外面越来越冷了。”
他们今天原定计划是去水族馆,但天气太冷了,林翎和周玉衡去了家商场,就不愿意出去了。两人在里面吃了饭,吃饭的时候,林翎拿着手机给周玉衡看,说他们之前谈到的那个推理小说电影版刚刚上线,正好今天就可以买票看。
周玉衡心头一动,他想起那个夜晚,心里被回忆的月色笼罩。更没想到的是,林翎竟然一直记得这件事。他最近总是怀疑自己,也怀疑林翎,又因为林翎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而改变想法,患得患失,内心充满了各种不安的揣测,林翎提出看电影,像一颗定心石,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安稳下来。
两人买了票,进了电影院等开场,大概两个小时的电影,出来后,周玉衡和林翎都沉默了。
“导演应该赔偿我看这部电影的精神损失费。”林翎最终只给出这一句评价。
为了弥补心灵创伤,他们又去玩了会儿游戏,逛了商场里的书店,不知不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走出商场时,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周玉衡让钟律过来接林翎,两人站在马路边,梧桐树的荫蔽下,路灯的光晕透过枝叶缝隙,温柔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周玉衡状似随意地提起:“最近纪律委员会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点事。”林翎简要将隋候朱的事说了一遍。
“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周玉衡侧头看他。
林翎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从听到消息到走进办公室,我总共只有十分钟思考对策,处理完又是一堆事,忙来忙去就忘了。”
见他冷得厉害,周玉衡握住他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一起塞进大衣口袋。
“冬天要更注意保暖,这条围巾太薄,明天我给你寄条新的,帽子也要戴上,护住耳朵。”周玉衡絮絮叨叨地叮嘱完,才又低声道:“那个隋候朱,给你添麻烦了。”
隋候朱是他留下的成员,他为此感到抱歉。
林翎顺势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轻缓:“麻烦也不一定是坏事。”解决麻烦的过程,同样是巩固权力树立威信的过程。隋候朱事件后,林翎在纪律委员会基本就是说一不二了。
车灯由远及近,钟律的车缓缓靠边停下。林翎抬起头,在周玉衡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周玉衡怔了怔,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手臂收紧,呼吸沉沉地落在林翎颈侧。林翎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和那份克制的悸动,于是抬手,一下下轻抚他的背脊。
“今天开心吗?”林翎轻声问。
“开心。”
“我也很开心。”林翎又拍了拍他:“钟律来了,我得走了。”
“嗯。”周玉衡应着,手臂却没有放开,他脑子里甚至有一些荒谬的念头,为什么他要和林翎分开呢,哪怕只是分开一周,他都越来越无法忍受。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送林翎上车。看着车辆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周玉衡仍独自站在原地。拥抱残留的暖意很快被秋夜的寒风卷走,丝丝缕缕的凉意重新贴上皮肤。
林翎说,我的男朋友是你,所以你应该骄傲,自满一点也可以。
可周玉衡只觉得自己幸运幸运在于足够果断,在最好的时机说出了心意,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