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
但他现在就是这么无能,在对待林翎的事上。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在林翎生日那天,周玉衡忽然想通了。
他接受了自己的后悔,开始给林翎送了一份参考资料当生日礼物。这个礼物十分实用,周玉衡知道林翎一定不会扔。
他并不打算立刻和林翎联系,有钟律和钟衍在就够了,他的想法是,帮助林翎进入国立政法大学,之后,他们将有整整五年的时间,身处同一片空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周玉衡关注着林翎的成绩和状态,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他总还有机会的,周玉衡想,直到他知道了林翎打算去旧城的消息。
周玉衡又问了一遍:“你能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林翎沉默,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为了自己。
在旧城出生,在旧城死去的自己。
周玉衡眼中的那丝微光熄灭了,被更深的晦暗取代。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苍白:“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理由,对吗?”
在他们还是情侣的时候,林翎就有千万个不能让他知道的理由,更何况已经分手的现在。
林翎抬起眼,望向周玉衡,路灯的光晕勾勒着周玉衡紧绷的身影,也映出他眼里无奈的悲伤。
他并不想这样,当初他和周玉衡分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周玉衡总是感到不安,他以为分手后会好一点,但是……周玉衡看上去更痛苦了。
为什么他们的关系要变成这样呢,周玉衡也是,张麒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走出去。
林翎已经有了一个毛线团,实在不想再有一个毛线团。
林翎看着周玉衡,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告诉你一切是义务。但同样,不告诉你,也不代表是否定或背叛。有些事情,只是属于我个人。”
周玉衡愣了愣,还没说什么,就在这时,林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林翎拿出来看了一眼。
S:最终路线确认了,文件发你,明早7点,东侧门碰面。
周玉衡定定地看着屏幕,终于恍然大悟,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翎,刚才激动的波澜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寒意和讥诮。
“宋知寒。”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让人回想起当初的冬夜:“我早该想到的,都是因为他,对不对?”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周玉衡身上传来一丝淡淡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笼罩着林翎。
“这就是那个理由,因为他出生在旧城……所以,你才这么执着,非去不可,是吗?”
“你是为了宋知寒才去的。”
第207章
林翎看着周玉衡, 比起其他情绪,最先涌现出来的是荒谬。
看来他们果然是不够了解彼此,这个误会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周玉衡之间的鸿沟。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源自于他解释不清的倦怠, 不过, 他也不想解释了。
“不是。”林翎的声音轻飘飘的,之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想了想,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为了我自己。”
林翎心想, 说到这里就够了,他本来就不该和周玉衡说那么多的。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而疏离的轮廓,周玉衡表情空白, 好像沸腾的火蒙头浇了一盆冷水。
“对了, 恭喜吴议员竞选成功。”林翎微微颔首,说:“我知道你说那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 谢谢,周会长,我先回去了。”
说完, 他迈开脚步,径直从周玉衡身边走过,走向宿舍楼明亮的门厅。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远离, 仿佛抓不住的风。
周玉衡没有阻拦, 也没有再出声。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对着宿舍楼,听见那扇大门被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静止。
晚风卷过, 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仿佛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周身弥漫的冷寂。
他又搞砸了。
他出现在这里,明明是想阻止林翎,想让他不必冒险,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猜忌和逼迫。
为什么站在林翎面前,他就变得焦躁又无力。
林翎最后那个平静又疲惫的眼神,让周玉衡浑身发冷。
他仿佛能看到林翎那扇彻底关闭的心门,他是输给了宋知寒吗,不……
“啧。”
一声清晰的嘲笑声从侧后方的树影深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周玉衡微微垂眼,当他缓缓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夜色的凉意和一层薄冰般的淡漠。
张麒从阴影里缓缓踱步出来,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不祥的暗火。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混合着幸灾乐祸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残酷快意,目光上下打量着周玉衡此刻的失魂落魄。
“真是难得啊,周大会长。”张麒的语调上扬,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愉悦:“没了男朋友这个身份,原来你在他面前,也这么狼狈啊。”
周玉衡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张麒脸上,没有接话,但眼神足够表达轻蔑的态度。
只要不是面对林翎,他都可以保持冷静。
张麒对他的冷眼不以为意,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
张麒压低声音,里面的恶意浓得化不开:“我早就说过了,他最在意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你以为抢先告白有用吗,你以为对他好有用吗,他最终还是会选那个姓宋的。”
“你,和我。”张麒指了指他,又毫不顾忌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对他来说,一点都比不上宋知寒重要。”
他这时候倒是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说完之后,咧开嘴角,看上去更像某种红发恶鬼了。
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锋一样,他的语气更是毫不示弱:“你也配说这种话?当初林翎还在你身边的时候,心里一直记挂的就是宋知寒,甚至愿意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帮他。”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张麒的伤疤:“张麒,论输,你输得比谁都早,比谁都难看。”
在这场感情角逐里,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张麒。
张麒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底腾地窜起一股暴戾的火苗,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但他死死忍住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那口翻涌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来和周玉衡吵架的虽然确实是他挑衅在先。
“过去是过去。”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盯着周玉衡,一字一顿道:“但现在,我们目标一致,不是吗?我们都不想看着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
只要一个契机,假如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们还会有机会吗。
周玉衡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张麒注视着他的表情,顿了顿,抛出一个惊人的话:“我们可以联手。”
周玉衡眉梢动了一下,为张麒会说出这个词而感到惊讶,仔细想了想,更觉得荒谬:“联手?”
“先把宋知寒从林翎身边彻底排除出去。”张麒说得干脆利落:“之后,我们俩,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这句话从张麒口里说出来尤其可笑。
张麒显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
其实他提出这个计划,自认为赢面比周玉衡大。
不就是国立政法大学,张麒想上的话很容易,推荐信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了,而社会实践和论文都能有专业团队帮他包装,绝对可以是最完美最优秀的,甚至他的平时成绩还可以,就算拿出去大众也没法评判。
而周玉衡还不知道,他和林翎的关系,又有了一些变化。
至少张麒又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性虽然有哄自己的一点因素,但那一点点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再次发起冲锋。
而且哄自己这种事,多哄哄也就习惯了。
所以张麒认为,就剩周玉衡和自己的话,他还有一点点优势。
“你能拿出什么?”周玉衡倒是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和宋知寒竞争,你凭什么?”
无论是情感上的竞争,还是能力、心性、以及林翎的信任度,张麒和宋知寒都是天壤之别。
张麒咧了咧嘴,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与蛮横:“谁要和他竞争了,宋知寒那种人,很容易被摧毁的。他那个实验室,他那些研究,他那点藏在旧城的老底……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容易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和宋知寒竞争,他想直接毁灭宋知寒。
张麒,果然还是那个张麒。
周玉衡立刻听懂了其中的血腥味,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问:“这件事,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来找我干什么?”
张麒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如同黑暗中幽幽的妖火:“你和宋知寒他们,知道一个共同的秘密吧,关于林翎的。”
“把那个秘密告诉我。”
周玉衡挑眉,心想,原来如此,张麒果然是会注意到的。
张麒既然以为是他和宋知寒知道,不包括姜牧星的话,说明就是那天话剧表演之后,张麒看到了林翎倒在宋知寒身上那一幕,才心生疑惑。
见周玉衡没有反应,张麒又强调了一遍:“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迟早查出来。”
周玉衡露出一点微笑,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那你就自己去查吧,合作也不必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麒,径直离开了。
现在,比起和张麒争锋相对,或者为林翎的隐瞒和固执愤怒,或者为宋知寒的存在而痛苦,周玉衡最在意的是林翎的安危。
他完全不能理解宋知寒,宋知寒不是同样喜欢林翎吗,感情甚至不比他少一点,为什么宋知寒会同意林翎去旧城,甚至帮忙主动牵线。
如果宋知寒也阻止林翎的话,林翎至少会再考虑一下的。
只要一想到宋知寒同意林翎去旧城,周玉衡就对宋知寒涌起浓烈的恨,如果林翎真的在旧城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