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只好作罢,伸手牵住林翎的手腕,拉着他快步走向车子。一坐进温暖的车厢,她又被窗外的节日气氛感染,重新雀跃起来:“过节就是热闹啊!到处都是人!”
车窗外是帝国的传统节日盛景,街道张灯结彩,人流如织。车子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挪动,连空中的无人出租飞车也排起了长队。林蕴在车上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室友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老师严厉吗?学习是不是很难?林翎在脑海中快速筛选,发现和能父母分享的只有姜牧星的部分。
“你这室友真不错,还主动帮你补习……”林蕴听完,由衷感叹。
林翎笑了笑,顺势将话题转向他们在法拉尔的生活。这下可打开了林蕴的话匣子,一路都在吐槽遇到的奇葩人和事,从六年前被外派到如今,她始终难以适应法拉尔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
到了预订的餐厅,一家三口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入包间。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林蕴还在滔滔不绝:“……前段时间还硬着头皮去参加了一个当地贵族的葬礼。没办法,做生意嘛,总得和地头蛇打好交道……不过他们的传统服饰倒挺有意思,我给你带了两件回来,哎呀,昨晚太兴奋给忘了。”
林翎立刻抓住机会抱怨:“妈,我现在这件睡衣,还是六年前的呢!”
“那会儿你还在上小学吧?”林蕴望着他,眼神温柔,仿佛透过眼前挺拔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带着时光流逝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小时候经常想,为什么大人总爱说这句话,现在才明白,尤其是有了你以后……”
她轻轻拉起林翎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比划着:“你刚出生的时候手才这么丁点儿大,整天就知道吃、哭、睡觉,我现在都记得你第一次站起来的样子……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不愧是我儿子,还是这么可爱。”
林翎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拖长了声音:“妈”
林蕴哈哈一笑,放下手就开始动筷子。一家人吃饭没什么讲究,这家饭店味道不错,氛围清幽,让人心情愉快。过了一会,林蕴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对了羽毛,你最近身体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太一样?”
林翎心头警铃微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没有啊,怎么了?”
林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过来人特有的暧昧笑意:“别不好意思嘛,就是……身体有没有出现一些新的变化?比如……”
话没说完,林翎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强压下喉头的干涩。林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真没有?按理说,你应该就在这段时间分化了啊。”
林翎努力维持着茫然的表情,语气平稳,甚至带上点好奇:“你们怎么知道的?”
“体检报告有推算啊!”林蕴理所当然地说:“分化可是人生大事,我们当然得提前准备。就是为了这个,爸妈才特意赶回来的,法拉尔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林翎精神紧绷,脸上却还挂着和家人聊天那种轻松闲聊的笑意:“哦……可能推算有点偏差吧?我听说分化期也不是百分百准的……”
他脑中一片混乱,猛地记起。
今天,帝国冬花节,全国放假三天,也正是他上辈子分化的日子。
体检报告的推算完全没错,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应该在今天分化成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beta。
林翎脸上的笑容依旧,心底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林蕴没察觉他的僵硬,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你想分化成什么啊?”
林翎扯出一个苦笑:“这哪是我能决定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希望是Beta。”
“咦?”林蕴惊讶地挑眉:“你小时候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当Alpha吗?我就说Beta挺好的嘛,我和你爸都是Beta,日子不也过得挺好……不过羽毛,分化期真的是大事,你可得多上点心,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啊。”
那顿饭后,林翎心头仿佛压了块石头,再也找不回之前的轻松。回到家,林宣成径直进了书房处理工作,林蕴在客厅一个接一个的打跨国电话。
林翎把自己关进卧室,打开电脑,搜索更多关于分化期的信息,尤其是Omega的那部分。
分化成Omega后,每半年将迎来一次情热期。持续三天,发热、乏力、脆弱不堪,强烈地渴求标记,无法控制地散发信息素。只有两种解决方式,要不让Alpha标记,要不使用抑制剂。
帝国的抑制剂不难购买,只是价格昂贵,但频繁使用会给身体带来不可逆的损伤。
这意味着,他最多还有五个月,就要面对第一次情热期。林翎曾偶然目睹过Omega陷入情热的场景,那失控,卑微,被原始欲望吞噬的样子,他只觉得非常可怕且不可理喻,仅仅对旁观者来说都是一场噩梦……他绝不能变成那样!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搜索抑制剂的信息。
笃笃笃!敲门声骤然响起。
林翎手指一抖,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以最快速度关掉所有相关页面,清除浏览记录,才哑着嗓子应道:“进来!”
门开了,林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无奈:“羽毛……我们得走了。”
“走?”林翎愕然。
“回法拉尔。那边有个关键工程提前开工了,催命一样。”林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本来想多陪你两天的……”
林翎早已习惯了父母长时间不在家,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只问:“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林蕴低头估算着:“等这个工程缓一缓……”
林翎站起身,走过去,用力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肩窝:“嗯,知道了,妈。”
“乖宝贝。”林蕴回抱住他,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会很想很想你。”
林宣成站在一旁,看着每次见面都陌生一点的儿子,目光沉静而郑重:“你已经长大了,照顾好自己,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分别来得猝不及防,林翎站在门口,目送着车灯消失在街角,久久无法回神。屋内的热闹喧嚣仿佛还残留着余温,此刻却被巨大的寂静彻底吞噬。他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几分钟前还热热闹闹的地方,现在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强迫自己睡了一觉调整时差,第二天清晨五点,林翎准时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已本能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他以为是克里斯夫人发来的,迫不及待地打开,却是姜牧星的消息。
【冬花节快乐。】
昨天晚上发过来的,但那时候他已经睡了,林翎立刻回复过去:
【冬花节快乐!(^^)???】
这个点姜牧星肯定还在睡觉,林翎索性起身,换好衣服,叫了一辆无人出租,直奔城市边缘的海岸。
他家在一座著名的滨海旅游城市,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天空总是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蓝宝石。但凌晨五点,海边自然是空无一人。
林翎踏上长长的栈桥,独自漫步。脚下是深沉的墨色海水,随着天光渐明,一点点褪去黑暗,呈现出深邃的蓝,继而化作柔软的靛青色。天际线处,终于撕开一道细微的亮口,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拂面,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栈桥上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城市开始舒展筋骨,恢复生机。
林翎的心终于在这片辽阔的宁静中重新沉静下来,他选择了步行回家,踏进家门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姜牧星刚好回了消息:
【你放假还起这么早?!】
两人闲聊了几句,最后以姜牧星的“明天学校见”和林翎的表情包结束对话。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林翎有些纳闷地打开门,一个圆滚滚的快递机器人停在门口。确认订单后,它的腹部舱门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包装精美的大蛋糕和一束新鲜娇艳的鲜花。林翎刚把东西抱进客厅,林蕴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蛋糕和花收到了吗?本来是为你分化期准备的庆祝惊喜,虽然好像还没到时候……不过蛋糕嘛,提前吃也一样!记住,如果分化期真的来了,马上联系我们!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一定会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度过。】
林翎拆开蛋糕盒,里面是他最喜欢的蔓越莓酸奶蛋糕,松软的蛋糕胚上铺满了诱人的蔓越莓果粒和雪白的酸奶淋面。
蛋糕盒里还躺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林蕴的字迹:
【我们永远爱你。】
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与挣扎,竟然只有这一点没有改变,爸妈在这天送他的蛋糕是蔓越莓酸奶口味,花是摇曳生姿的千纤草和点缀其间的星星花。
第26章
林翎拿起勺子,坐在巨大的蛋糕前。
为什么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分化成omega的事呢,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当林蕴提起分化期的时候,林翎的第一反应就是隐瞒。
也许是因为父母长久缺席,他相信父母是爱他的,他也爱爸爸妈妈,但是,很多事情他习惯了独自解决,不愿意告诉父母。距离那么远,说出来不过是让大洋彼岸的他们徒增忧虑罢了。
如果他还是beta就好了……但是,他就算瞒过一时,难道能瞒一辈子吗?
无论怎么样要先把高中读完,很多大学是不接收omega的,读完大学之后……再说罢。
双手合十,他在心里默默对父母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他独自一人,一勺一勺地吃着那块本该庆祝他成为Beta的蛋糕。甜腻的奶油和微酸的蔓越莓在舌尖交织,分量太大他一个人实在吃不了,林翎仔细封好,放进了冰箱。
这一天过得异常平静。看书,做题,偶尔打打游戏。没有学院的暗流涌动和提心吊胆,只有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和屋内的安宁,林翎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夜幕降临,林翎瘫在床上玩游戏机,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林翎带着一丝期待点开,无论是克里斯女士的寄书消息,姜牧星的闲聊,还是父母的问候都会让他很高兴。然而,屏幕上跳出的头像却是一片沉郁的漆黑。
张麒!
【好无聊。】
【图片.jpg】
林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从放松的姿态坐了起来。他点开图片,画面是某个奢华宴会的角落,拍摄者显然很随意,镜头大部分被天花板上那盏璀璨得刺眼的水晶吊灯占据,下方是一群穿着礼服面容模糊的人,名流汇聚,只是看照片就似乎能闻到那种昂贵的香气。
果然是顶级豪门的继承人,一放假就要参加接连不断的宴会。林翎盯着那条消息,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该怎么回?更重要的是张麒为什么要给他发这个?
林翎盯着那条消息和宴会照片,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仿佛能穿透屏幕感受到张麒那漫不经心却又充满攻击性的目光。已读不回肯定不行,必须回应,但该回点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敲出几个字,又配上一个精心挑选的表情:
【宴会好华丽!】
【星星眼.jpg】
这个应该符合他的人设吧……林翎心想,身为一个爱慕虚荣的小弟,他应该很羡慕这种衣香鬓影代表着权势的社交场面。
就算张麒说无聊,他什么时候不觉得无聊?他一无聊就要找乐子,但至少现在,隔着千里,乐子还找不到自己头上。
发送成功,林翎把手机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倒水,让紧绷的神经在这个过程平静下来。坐回来的时候,张麒还是没有回复。
是觉得这个回复很无聊,还是忙别的事去了,或者说刚才只是随手一发,甚至可能是发错了,所以才懒得继续回?……林翎不想再看手机,游戏也玩不下去了,张麒的消息打破了这个房间带给他的轻松自在,仿佛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
林翎本来想再看会书,想起之前答应张麒明天一早就去帝都找他,赶紧打开手机买了机票。如果要明天一早到,他今晚就得出发。最后林翎只买到了凌晨三点的机票,付款的那一瞬间,他对张麒的怨气达到了峰值。
他害怕张麒,没有经历过的人难以想象面对张家势力的无力感,张家屹立在帝国权利巅峰许久,甚至能够随意操纵选举的结果。林翎又不能跟张麒同归于尽,因为他想好好活着,求安稳,求余生。
再次点开和张麒的聊天框,那条孤零零的已读信息突兀地停留在界面。林翎脑中灵光一闪,张麒发那条消息,该不会是在变相提醒他,别想找借口缺席吧?
这个念头让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林翎感觉到脖子上的绳又勒紧了一些。凌晨的航班意味着他几乎无法休息,林翎强打精神,强迫自己又看了会儿书,直到指针无情地指向必须出发的时刻。他背起简单的行囊,再次踏入寒冷的夜色,奔赴机场。
飞机在帝都上空盘旋降落时,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密集的建筑群让林翎感到一阵生理性的胸闷。走出机舱,踏入帝都的空气,一种混杂着喧嚣和某种巨大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背着包顺着人流走出机场,回忆了半晌,又翻手机找以前的聊天记录,终于想起来张麒自己的房子在哪里了。
帝都郊区的一个小别墅,每次放假,张麒基本都去那里玩,张家主宅是不可能让他肆无忌惮地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开派对的。
又是漫长的车程,林翎在颠簸的出租车上囫囵吞了几口面包。当他终于站在那栋位于帝都郊区的独栋别墅大门前时,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
这地方他来过好多次,门卫认识他,而且张麒估计也打过招呼,林翎很容易就进去了。
别墅内部与外面冬日的清冷截然不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酒精和某种高级香氛混杂的慵懒气息。隐约的音乐声和嬉笑从客厅方向传来,林翎站在玄关,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好想掉头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努力挂上那副带着点讨好和顺从的表情,朝着声音来源走去。客厅里,几个人影或坐或躺,他一眼就看到了王桉那头显眼的绿毛,对方正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打游戏。还有几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跟班,姿态放松,赵铭他们也在,还挺热闹。
而最不容忽视的是那个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颀长身影。张麒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袖长裤,红发随意地抓在脑后,似乎正望着窗外的庭院。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投下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王桉先看到了林翎,吹了声口哨:“哟,林子你终于来了!”
这一声让客厅里其他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窗边的张麒。
张麒缓缓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锈红色眼睛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带着兴味落在林翎身上。
林翎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属于捕猎者的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音乐声和嬉笑声似乎都瞬间远去。林翎迎上那道目光,扯出一个自然而讨好的笑容,声音轻快:“麒哥!我来了!坐一晚上飞机,累死我了。”
张麒依旧没说话,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林翎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