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一个穿着低调黑色西装的男人便悄无声息地走到张麒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张琉叫他。
张麒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他随手将几乎没碰过的酒杯往身旁侍者的托盘上一放,转身便跟着那人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再给那个僵在原地的Omega哪怕一个眼神。
前往二楼的路上,张麒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林翎没有回复。
他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停在那个柔软的羽毛头像上,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真的有一丝稚嫩的绒羽,轻柔地搔过他的指尖,继而拂过心尖,带来一种短暂到近乎奢侈的安宁与平和,那是一种能让他躁动血液暂时舒缓的错觉。
然而,这虚幻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现实是冰冷的,林翎不在。
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霎时间,山火轰然爆发。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安宁被狂暴的烈焰瞬间吞噬烧毁,心底刚刚被抚平的焦躁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反扑回来,如同最狂暴的风暴,裹挟着暴虐、愤怒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不安,疯狂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张麒猛地停下了脚步。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立刻把林翎从哪个角落里抓出来,锁在自己身边,必须是在他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破坏欲压了下去。在引路的侍从投来疑惑目光之前,他重新抬步,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从放假开始,这种状态就如影随形。
像一种剧烈的戒断反应。
在学校时,他就知道,只要林翎不在视线范围内,那些阴郁负面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上涨,试图淹没他。但那时,林翎随叫随到,所以他可以安心地沉溺在那种随时能看到,能触摸到对方的掌控感中,甚至享受着这种依赖带来的愉快。
直到假期来临,他才惊觉,不是他在掌控这种依赖,而是这种依赖早已反过来牢牢地控制了他。他的情绪开关,似乎被无形地安装在了林翎身上。
他尝试过抵抗,进行更严酷的体能训练,主动从张琉那里接手一些棘手的任务来耗尽精力,甚至试图从那些生物学和心理学理论中寻找答案。但理论只告诉他,一个顶级Alpha不该对一个尚未分化的未成年产生如此不合常理的,近乎病态的沉迷。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强迫自己放下,挣扎在理智与冲动的边缘。
一直忍到今天,在这场无聊透顶的宴会上,在周围嘈杂的奉承和甜腻的香气包围中,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发出了那条消息。
在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期待和愉快的情绪。
但是,林翎没有回复。
所有的烦躁和暴戾,都以更凶猛的姿态,加倍地反噬了回来。
那个omega就在这时撞上了枪口。
步入房间,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只有张琉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宽阔幽暗的书房里切割出一小片明亮区域。刚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和明亮的走廊进来,张麒不适地眯了眯眼,锈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几秒后才适应过来。
张琉没有抬头,指尖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划过,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听见张麒进来的脚步声,他开门见山地说:“和皇室三公主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麒皱眉,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没有理由。”张麒的语气极度不耐烦,带着浓厚的躁郁:“我还在上学,没空想这些无聊的事。”
“但你已经分化了。”张琉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张麒嗤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有病。”
张琉这才抬起头,他没戴眼镜,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染上了更深的晦暗,仿佛森林深处的浓雾:“为什么这么说?”
“有病就是有病。”张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里划过一丝厌烦:“他这里不正常,脑子有问题。”
前段时间,在张琉和皇室的安排下,他和那个皇室三公主见了一面,第一眼他就看出了对方那双漂亮眼睛底下的不对劲,那是一种空洞与偏执交织的异常感。
李戈青是个疯子。
张琉闻言,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不也一样。”
张麒没有否认,只是冷哼一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讽:“你病得也不轻,既然这么看重,不如你自己去联姻。”
张琉平淡地说:“这是你身为张家嫡系,目前唯一能提供的价值。”
“张家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卖儿子才能维持下去了?”张麒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不如直接垮了算了。”
张琉并不介意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反而露出了自张麒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如果你有能力承担起张家的未来,自然可以获得选择配偶的自由。但你是个废物,一个除了这副皮囊和姓氏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么,你唯一能为家族做的贡献,就是联姻。”
张家太大了。
它的根系与帝国纠缠了整整三百年,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无人知晓这个庞然大物究竟延伸到了何处,即便偶尔有低谷与蛰伏,它终究一次次延续下来,成为一个不可捉摸的存在。
张琉从有记忆起,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享有的一切从何而来,以及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按部就班地学习,成长,将自己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让张家继续繁荣、扩张,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刻入他骨髓的本能。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服务于这个唯一的目的。
如果张麒足够优秀,强大,张琉会毫不留恋地将肩头的权力和重担分出去,一个强大的家族,需要众多强大的成员来共同支撑。
可惜,张麒刚刚好和他相反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张家带来的一切特权,却反过来憎恶这份特权所带来的束缚,觉得是家族扼杀了他的自由,内心空虚而叛逆。
还挺典型的。
张琉有时会想,剥去张家这层光环,张麒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他没空用所谓的亲情和温情去感化这个弟弟,他本身就不具备这些情感。他们的父亲沉溺于酒色财气和换新老婆,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早早把权力都交给了自己的长子。
他说的很直白,然而那就是他的意思。
张麒应该对张家有价值,如果没有,那就卖出去换点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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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病,都有病啊(欣慰地笑)
第63章
张麒终究无法真的与张琉抗衡, 他垂下眼,说:“我这个假期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很多。”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沉溺于声色犬马,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严苛到极致的训练, 以及处理张琉丢过来的各项事务。
在令人迷醉的欢乐中, 更能尖锐地体会到内心的痛苦与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会在任何一个晃神的瞬间想到林翎。
他在做什么?他和谁在一起?……他会不会也偶尔想到自己?
反而是那些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训练和工作,能让张麒获得片刻的平静。
张琉:“那些只是过家家罢了, 如果你对此就感到满意甚至沾沾自喜, 那太让我失望了。”
张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对我的所谓期望, 不过是把我打造成另一个只为张家服务的工具人。”
这样的话无法在张琉心中激起任何波澜:“你不能只在学校里肆意妄为,享受特权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张家人。”
张麒的呼吸微微一滞。
张琉轻轻按下一个虚拟键,光屏消失了, 房间比刚才还要更暗一点, 他非常随意地开口:“你在学院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张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动用全部的自制力, 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愚蠢地反驳, 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更加不屑的冷笑,仿佛张琉说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喜欢谁,是Alpha, Beta, 还是Omega,都无所谓。哦,还有不准搞到未分化的人头上,这点底线你应该是有的。”张琉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继续工作:“只要你能证明,你,或者你选择的那个人能为我们家族创造的价值,远超过与皇室联姻带来的利益。我不仅不会阻拦,甚至会亲自为你送上祝福。”
“呵,谁要你的祝福。”张麒继续冷笑着,用来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张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饶有趣味地问:“不过,对于你喜欢的那个人而言,如果你不姓张,剥去张家赋予你的一切光环、权势和财富……你还有什么优势,值得对方青睐?”
张麒从房间里出来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门外的灯光璀璨夺目,骤然刺入他的眼中,让他不得不再次眯起眼睛。张琉那句冷酷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没有张家,那我算什么?
褪去这层与生俱来的金箔,站在林翎面前的我,还有什么?
林翎他喜欢我什么?
他……喜欢我吗?
张麒从来不是一个会自卑的人,他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即使抛开家世,他自身的顶级Alpha资质、出色的外貌、敏锐的头脑,也足以让他睥睨绝大多数人。他轻视他人,从来不仅仅因为家世。
但这几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张麒再次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此刻冰冷而烦躁的眉眼。
正在这时,屏幕倏地亮起。
那个他盯了无数次的,绘着白色羽毛的头像,轻盈地跳到了最顶端。
【在做题。】
只是三个字,却像一道指令,瞬间抚平了张麒脑海中所有翻腾的激烈的念头。前一秒还波涛汹涌,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情绪海啸,此刻竟诡异地沉寂下来,化作一片风平浪静,甚至泛起了微小的愉悦涟漪。
张麒几乎要为自己这剧烈到荒唐的情绪变化笑出声来。
张家确实世代都有着精神方面的隐疾,讽刺的是,往往越优秀的人,病得越重,所以他那个资质普通只知道享乐的父亲反而没事。
张麒情绪极度不稳定,喜怒无常,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界限。张琉,则是另一个极端,情绪过于稳定,几乎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波动,冰冷无情得像台机器。
张琉不能理解张麒总是喜怒无常,暴躁易怒,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个废物,张麒觉得张琉不具备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情绪,简直是个伪人类。
他一边走出长廊,一边飞快地打字:【拍个照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张麒点开,镜头中间是一张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字迹工整。旁边散落着几只笔、打开包装的零食袋、几本摞起来的辅导书,以及笔记本电脑键盘的一角。背景是书桌的一角,能看到贴着陈旧卡通贴纸的桌面,以及阳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
张麒放大图片,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捕捉着画面中的细节:卷子是下学期的新内容,他在预习,糖和饼干都是没见过的牌子,桌面上那个卡通角色,是十年前流行的,很普通的绿植,被照顾得很好,茂盛而干净……
张麒几乎能想象出林翎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趴在桌子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做题的样子,他学习的时候很专注,只盯着卷子,这时候叫他一遍是不会应的,再叫也只是含糊地敷衍一声,叫多了就偷偷皱眉,压着不耐烦问什么事。
这幅想象出来的画面,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张麒没有再回那个华丽璀璨的宴会厅,而是转身从偏门直接走了出去。外面是寒冷的庭院,夜风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混着各种甜腻香味的热气。
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他继续发问:【假期一直在学习?没出去玩?】
【没。】
【放假了还这么努力,什么时候回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