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没人断电,浴室的热水器还有热水,叶泊舟确定温度,先刷牙洗脸,再脱掉衣服,洗澡。
薛述把东西放好,循着水声走到浴室门口。
他站在浴室门外,听浴室里的声音。
叶泊舟脱掉衣服,把衣服丢到脏衣篮,打开水阀,热水落在地上、皮肤上,洗发水揉搓出泡沫……
上一次叶泊舟自己在浴室,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要划脖子上的动脉。
而这一次,只是在认真洗热水澡。
很乖。
可是,飞机上完全记起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连着叶泊舟说过的那么多话,提醒薛述,之前的叶泊舟为什么那么不乖。
那些因叶泊舟的伤口而产生的怜惜心疼,明明都因为叶泊舟的好转而逐渐愈合,现在却再次被撕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尖锐,刺得薛述心头泛起血腥气,好像生生被挖去一块。
他不知道,原来叶泊舟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他。
也不知道,原来他死后,叶泊舟会活成这样。
他一直以为……
浴室里,叶泊舟仔细洗干净头发,要冲掉洗发水泡沫,他睁开眼睛,发现被水蒸气模糊的浴室玻璃门上,一片颜色格外深的阴影。
薛述就站在浴室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过完年回来,在飞机上做了噩梦,之后就一直沉默,现在就连和自己一起洗澡都不愿意了?
他告诉自己再多次薛述会爱自己也没用。
这么多年被抛弃被排斥,刻进骨子里的敏感,根本不是短短几天的安全,就能盖过的。
只要薛述稍微沉默下去,他就会被落差逼疯。
叶泊舟冲洗动作停顿一下。
还在不停往下流的热水打过头上的泡沫,溅到眼里。
眼球传来刺痛感。
在叶泊舟的预料中,甚至就是他刻意为之。现在感受到疼痛,他轻呼一声。
水声和泡沫破开的声音中,他如愿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推拉门划开再合上,薛述鞋底踩过浴室地板水渍、走到他身边说话,问:“怎么了?”
叶泊舟得到自己想要的场景,终于满足,回答薛述:“眼睛。”
薛述把他打满泡沫的头发往后捋,拂去额头上所有带泡沫的水,再摸着他的眼睑:“我看看。”
叶泊舟睁眼。
进了泡沫的那只眼睛现在泛着红,控制不住的溢出生理泪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述打开水龙头,撩着温水给他冲了冲。
眼泪和清水把泡沫冲出来,刺痛感就消失了,可眼球还是泛着红,甚至起了红血丝,看上去更可怜了。
薛述低头亲了亲那只湿漉漉的眼睛。
和温水相比更干燥温柔的触感贴在眼睛上,叶泊舟不自觉眨了眨,成簇的睫毛扫过,在薛述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薛述随便擦去,也不敢再让叶泊舟自己洗漱了,脱掉早就被打湿的衣服,一起站到热水范围里,先给叶泊舟冲去头上的泡沫,再认认真真给他打上沐浴露。
叶泊舟头发湿漉漉的,垂眸,看到薛述。
从大年初一之后,他们就什么都没做,一直到现在,都一个多星期了。
现在只是看一眼,叶泊舟就脸红心跳,想入非非。
但是……东西还没有收拾,现在又已经很晚了,薛述也不一定愿意。
他又飞快移开视线。
不想再让薛述代劳了,他快速洗干净,擦干,穿上柔软睡衣,先一步出去。
等薛述也洗完澡出来,发现叶泊舟头发还潮着,也没吹,正蹲在地上两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拿着衣架挂起衣服,然后仔仔细细把衣服折叠时压出的褶皱捋平整,再站起来,把衣服挂到衣柜里。
叶泊舟并不着急,动作很慢,慢慢捋平那些衣服时,心里一直在想赵从韵和春节发生的事情,那些让他感觉到幸福的小细节都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内心很平静。
公寓实在很小,房间隔音也不好,他还能听到浴室里的水声,知道是薛述在洗澡。
刚刚自己只是把泡沫弄到眼睛里,薛述就很着急,跟自己一起洗澡,还有了反应。
这些都告诉他,这个薛述还是那个很关心自己、很爱自己、会对自己有欲望、因自己产生波动的薛述,同样让他安心。
不过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薛述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叶泊舟不抬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情,等薛述要做什么。
薛述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销上。
幸好房间面积小,吹风机的线刚刚好能拉到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接着收拾东西,薛述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叶泊舟上次剪头发还是三个月前。
去盘山公路打算自杀时,他特地修剪了头发,虽然知道坠崖死掉一定会摔得面目全非,但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干干净净得体从容,希望可以用这种面目死掉去见薛述。
不过被这辈子的薛述拦下来,因为惯性和冲击力被撞伤了脑袋。
为了包扎伤口,医生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一直到元旦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头发长出来,薛述才找理发师重新给他修剪。
现在还是那次修剪的发型,不过长长了很多,因为最近身体被好好滋养,头发也柔韧顺滑有光泽,好像一匹被精心打理过的绸缎。
薛述给他吹干,摩挲着发尾,说:“好像该去剪头发了。”
叶泊舟:“等周末再去。”
薛述又撩了撩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蓬松微炸。
叶泊舟躲了躲,薛述这才收手,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吹干头发,薛述开始换床上的床单被罩。
做完这些,叶泊舟还在挂衣服。
他仔仔细细挂完内搭和春装,正在挂他那一箱冬装。
薛述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看他。
叶泊舟依旧先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抚平褶皱,再放到衣柜里。
很快他就发现,有些大衣,衣柜放不下。
他的公寓小,房间也小,房间里的柜子更是小得要命。设计也非常不合理,为了能放更多衣物装了隔层,刚刚好够挂春装的高度,如果想要挂上大衣和羽绒服,衣摆就会触到隔板,堆起来,久而久之一定会变皱。
家里也没有阿姨,变皱了也没人熨,就只能穿着充满褶皱的衣物出门。
叶泊舟举着挂着大衣的衣架,对着衣柜比划很久,还是不想这样放进去。
他下意识偏头去找薛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和薛述说。明明就是一件小事,而且衣柜放不下,又不会因为他和薛述说一声,就变得能放得下。但他就是说了,抱怨:“放不下。”
薛述站起来:“我看看。”
看薛述因为他的抱怨就开始行动,叶泊舟就完全放松下来,放弃思考,只等着薛述帮忙处理。
他把衣服递给薛述,跟着薛述走到衣柜前,示意:“你看,放不下。”
房间一共有两个衣柜,都用隔板分割成一个个隔层,叶泊舟刚刚一直在较劲的,是偏矮一点的隔层。
旁边那个偏高一点的隔层一定能放得下这件大衣,不过那个柜子现在挂着薛述和叶泊舟的裤子,还有薛述的两件大衣。
两个人的裤子按照颜色混在一起,但薛述的那两件大衣却像是住在隔间一样,中间有些空隙。
薛述把大衣推在一起,把叶泊舟的这件挂上去:“这样?”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给了这个解决方案,不能接受,气咻咻的:“不要。”
他把被薛述推到一起的大衣分开,让两件大衣接着住隔间,说:“这样才不容易皱。”
他家的衣架也不是很好的衣架,这样架太久衣服会变形,挤在一起,更容易被压出奇怪的形状。
他仔细分开,确保没事,然后开始看衣柜还有哪里能找出空隙放衣服。
找不到。
更气了,还是看薛述。
薛述对上他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他现在的思绪很不稳定,叶泊舟又最能牵动他的情绪,往常面对叶泊舟时,他总有这种不稳定的情况,可往往都能用理智把这种不稳定压到最低。
然而今天,理智完全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这样的他面对叶泊舟,完全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只任凭本能接管身体。
叶泊舟还在看自己,眼睛水灵灵的,眼角因为进泡沫而发红的位置现在好一点,是浅浅的粉。
薛述从这双漂亮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愚蠢、多可怖、多失控。
把自己的两件衣服拿下来,放到一边,再把叶泊舟的衣服挂上去。
叶泊舟不开心:“你别动它!”
其中一件大衣是他给薛述打针让薛述昏睡,自己逃跑时穿的、薛述的大衣。另一件是自己逃跑后,薛述来捉他时穿的大衣。
虽然之后两人都没再穿过,但叶泊舟……
很喜欢。不想让衣服褶皱变形。
他凶巴巴的,想要回头把衣服重新整理好。
下一秒,被薛述举起来,放到隔层木板上。
他一定压到衣服了。
那些他仔细捋平叠好收起来的、薛述的衣服,他还能嗅到衣服上的味道,明明已经清洗过,但还残留着薛述的味道,那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味道,现在聚在一起,让他骨头发软。
怕把衣服压皱,他用手撑着木板要跳下去,可腰还被薛述掐着,动都动不了。并在一起的膝盖触到薛述的胯,就自然分开,被薛述挤进来,不得不稍稍抬高,找到薛述腰间最窄的地方。
挂好。
薛述的手终于从他腰上拿开,一只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压到背后。而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