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随着卫亭夏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墙角赫然立着八对铁锤,个个都是精铁锻造,纹饰粗犷但分量很重,一般人抬不起来。
“想吃肉丸,吩咐厨房便是。”燕信风道,“裴舟提过,明街有个小摊,鱼丸做得甚好。”
“不是这个。”
卫亭夏推了他一把:“进来的时候看见没?四男四女,个个跟铁塔似的,我怕你要是不听李彦招呼,他找那八个人把咱们都锤成肉丸子。”
提起那些仆从,燕信风也沉默了。
如此健壮,即便在军中也不好找,也不知道晋王是从哪里凑齐的。
卫亭夏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李彦走前的话,烦得很:“我原本不想收来着,但他跟犯了癔症似的,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抢我东西,真是脑子进了滚水,再多烫一会儿都能蘸料吃了。”
他本意是想讽刺李彦猪脑子,但燕信风从没见过这种吃法,一听,忧心忡忡。
“你不能吃他的脑子,”他很认真,“万一得病怎么办?”
“吃脑子就得病?”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会妨碍你的修行,”燕信风煞有其事,“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对身体不好。”
卫亭夏闻言视线流转,轻飘飘地落在燕信风面上。
他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卫亭夏吃了李彦以后会不舒服。
已经愣到有点可爱了。
于是卫亭夏想到什么做什么,冲着燕信风的方向勾勾手,等人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笑眯眯地:“侯爷,你真可爱。”
侯爷不可爱,侯爷饿了,不许人离开,扣住人的后脖颈,又吻了下去。两人挤在侧廊里,躲在阴影深处,亲亲热热地纠缠。
燕信风自幼体弱,后面又去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唯一一次动心,自己还没察觉,就深受重伤惨遭抛弃,他不太懂得情事如何,因此亲起来也只是勾勾缠缠地贴在一起,透着种喜爱的懵懂。
卫亭夏反而成了游刃有余的一个。
手指本来还算本分,只是勾在肩头,后面有人心痒难耐,慢慢往下摸,试图扯开人的领口。
可惜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人毅然决然地止住。
“不行。”
燕信风义正言辞:“现在不行。”
卫亭夏不满,试图再亲:“为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燕信风躲着他的眼睛,“情难自已,但也不能太过分。”
卫亭夏眯眼,把人推到墙边:“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成亲,一辈子都不行?”
“……”
燕信风沉默一瞬,然后道:“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请旨,让皇帝赐婚。”
卫亭夏猛地抬眼,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赐婚,名正言顺,于你我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会同意!”卫亭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会。”燕信风斩钉截铁,眸色沉沉,“没有人能阻止我,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叩在卫亭夏心上,“除非你真的不愿意。”
“你愿意吗?”
卫亭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沉重地砸在面前,他们之间是提过婚嫁,但那更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虚无缥缈的玩笑,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真切。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与燕信风建立关系。
卫亭夏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廊下的阴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方才的亲昵旖旎荡然无存,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廊外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又凑近燕信风,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平日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情绪翻涌。
“你确定吗?”
卫亭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的锐气,“燕信风,咱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以前那些烂账就一笔勾销了!我真的叛逃了,我不要你了!你确定你能完全放下?”
燕信风与他对视,暗色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更有沉沉冷光,他好像随着卫亭夏的话语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彼此无从谈起的过往。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眼神变化,讽刺一笑:“你看,你放不下,咱俩就算成婚以后,日月琐事积累,恐怕也会不堪入目,还不如就此打住”
“没关系。”燕信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在意。”
“你……”
卫亭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燕信风继续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你以后不走,以前的事,都可以不作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卫亭夏大声问。
“为什么一定要算数!”
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猛地断裂,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踏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卫亭夏。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嘶哑和固执:“只要你肯留下,再也别想着符炽他们,什么都能不算数?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算清楚你就可以走了吗?你想都别想!”
“你有病!”
卫亭夏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油盐不进、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态度让他心头发慌又莫名起火。
燕信风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像是没听见卫亭夏的斥骂,目光掠过卫亭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而用一种近乎突兀的平静语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黄霈当年救我用的那个药方,”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骤然凝滞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很新奇。”
刹那间,卫亭夏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他慢了半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能救你,新奇点也正常。”
“我也是这样想的,”燕信风说,他抬手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指腹摩挲过断眉,“你教我怪力乱神,我也教你一句。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而一旦得意忘形,便会说错话,话是收不回去的,小夏。”
他在说那天夜里的事情。
卫亭夏生着病,把他气得发病以后得意忘形,说错了话,燕信风记住了。
这无意之间留下的破绽,或许会成为眼前这场死局的转折点
燕信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注视着卫亭夏黑亮的眼睛,他心中喜爱非常,不由得又低下头,轻轻磨蹭过心上人的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
“我们总有一天可以说清楚。”
……
……
晋王给云中侯送了八个人,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陈王耳中。
他气急败坏,觉得自己的好主意被抢走了。
“他从哪儿凑来的这么多人?”李济百思不得其解,“我连京城的杂耍班子都问了一圈,会抡大锤的倒是有,但只有男的没有女的。”
“省省吧,”王妃坐在一旁,吹开茶沫后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晋王手下的三千营里也有女人,不多,但抡大锤肯定是够了。”
别人的军队只养男兵,晋王不一样,他的军队里有女人,作战骁勇,刀劈下去的时候也是能砍下人头的。
王妃看着自己的傻夫君,语气怜悯:“你争不过你二哥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比你快。”
其实王妃直到现在也没觉出燕信风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女,但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大家都在死马当活马医,况且晋王送去仆从,一方面是试图讨燕信风高兴,另一方面也是把几个钉子埋进了云中侯府。
都是军队出来的人,哪怕探听不到消息,事发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挺值。
“那怎么办?”
李济还是不服,“太后的寿宴可就要来了,等过完寿诞,皇帝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王妃语气厌倦,“我看这京城是难待了,就算二哥有能耐,真成了事,那也轮不到你来过这种好日子,你还真以为他会与你共天下呀?”
“你!”
陈王气急,却不敢说什么,王妃是与他共患难的,两人关起门来讨论事,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被骂了也只能忍着。
他压低嗓音:“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去就藩吗?”
“我不知道,”王妃也很迷茫,她谈起别的事,“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静央,梦见她冲着我哭,好可怜,哭得我心疼。”
陈王默然。
静央是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两人的掌上明珠,可惜她出生的时机不对,国内局势动荡,有藩王作乱,他跟着爹打仗,将妻女留在京都,甚至静央死的时候,他都赶不回来。
如今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但静央仍然是心中之痛。
王妃语气茫然:“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的陵墓选地不好,她睡得不安稳,所以才总来找我哭?”
可那已经是大师几次测算后选的最好地方了,既雅清又宽敞,是绝对的风水宝地。
如果静央在那里都睡不好,还有哪里能让她安心呢?
柔柔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陈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到很多事情,心中沉重。
夜晚终于得以长久的安静下去。
*
*
一日后,太后寿宴。
卫亭夏睡到一半被人叫醒,睁眼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头发已经束好了。
“……干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眼神往窗外瞥,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太阳都没爬上来。
“太阳还没醒呢,你自己有事,别叫上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带着燕信风,想继续睡下去,然而刚闭上眼就又被人扒拉醒,接着一双手拖住后背,把他抱着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