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佩戴玫瑰念珠和十字架的人,领口的牧师领闪着冷光。
燕信风曾偶尔提过,说卫亭夏绝不能成为神父,那时他的手指正蹭着卫亭夏的喉咙。
卫亭夏问为什么,燕信风说他会被领圈烫坏脖子,这大概是一种对他口无遮拦的美好赞颂。
卫亭夏和他问好,还打开了装水果的小盒子,问神父要不要吃。
神父拒绝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你认识我?”
神父谦逊地回答:“您进入教堂的那天,我正负责清理两边走廊上的雨水。”
所以他知道卫亭夏在北原干了什么,难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来教堂做祷告,我会在下周日负责分发圣餐,我会为您预留位置。”神父说。
卫亭夏向来没有祷告的习惯,星期天他更宁愿待在书房查些资料,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他本想婉拒,可神父的目光望过来,让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风掠过庭院,树叶轻响。
卫亭夏犹豫了两秒,终于点头:“我会去的。”
闻言,神父很紧张地笑了一下,留下名字后转身离去。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到客房里。
门在身后合拢,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一大早便消失的燕信风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中,一条腿随意搭着,靴底正压住一道泛着银光的符文。
那些神圣纹路因他的存在隐隐发亮,却又在他脚下迅速黯淡,如同被轻易捻灭的余烬。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燕信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原来杀了我……能换来这么多关注。”
卫亭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果盒边缘渗出细微的湿润,他闻见一缕甜香,也嗅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虚。
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呢?
第98章 玛格
卫亭夏看了他一会儿, 问道:“神父还是猎人?”
燕信风不说话了,沉默在昏暗中蔓延,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其实说他有多生气, 倒也没有,只是卫亭夏今天的经历实在有点刺激到他了,尤其是那个神父。
燕信风可还记得昨天夜里的盛情邀约。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于是卫亭夏向前几步, 停在燕信风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清晰:“我不会一直为那件事道歉的。”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为了哄燕信风消气, 说几遍对不起,象征性的服软道歉, 但实际上,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没人让你一直道歉,”燕信风说, “你是猎人,我是怪物,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好像心灰意冷, 让本来做好吵架准备的卫亭夏挑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算了?”他试探着问, “你会给我一些财宝,然后这辈子都不见我吗?”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这么豁达?问出话以后卫亭夏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然而就当他大开眼界的时候,燕信风却冷笑一声。
他道:“想都别想。”
卫亭夏不死心:“意思是没有财宝吗?”
他很不满意,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准备给燕信风讲道理。
“我和你在一起三年, ”卫亭夏晃晃手指,“你知道三年对一个人类说多宝贵吗?而且我还是个猎人,我为了和你在一起, 每天要忍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吸血鬼,他们都想杀了我,你知道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为了”
耀武扬威竖起的三根手指,被人一把握在掌心。
燕信风半掀起眼皮,打量着卫亭夏此刻面上眼中的不满计较。
“首先,”他合上一根手指,“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其次,”又一根手指压下,“你在北原三年,我手下的吸血鬼少了起码一成半。我不想追究他们是怎么没的,但事实是,他们很怕你,看见你就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最后,”燕信风的指腹压上卫亭夏的指尖,微微施力,迫使他蜷起手指,“你和我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爱我。”
提及最后一句时,他话音里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却又很快被收敛得无影无踪。
卫亭夏的三根手指都被合拢,握成拳,而后被燕信风整个包进掌心。
一点筹码都没了。
好吝啬的吸血鬼,还是亲王呢!
卫亭夏撇撇嘴,故意嘟囔:“好吧,那我净身出户。反正我还年轻,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手就被人狠狠攥紧。
燕信风唇边仍挂着笑,眼神却淡了下来:“这更是想都别想。”
谈个恋爱像签了卖身契。卫亭夏终于没忍住,翻了个不大优雅的白眼。
“所以我就只能跟你在一起喽,”他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绒,“等到哪天你终于不疼我了,再放我走。”
他装模作样地诉说委屈,几乎把自己说信了:“人最好最漂亮的年纪统共也就这几年,再过三十年,我肯定老得不能看了。到那时候怎么办?你会给我一笔钱叫我走吗?还是干脆杀了我?我可听说你们吸血鬼占有欲强得吓人,情人根本没机会活着离开……”
他嘟嘟囔囔说了很久,自怨自艾,显得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没忍住,情真意切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扶住卫亭夏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勾到自己腿上,指尖抚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梢。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缺。”
卫亭夏抿唇不答。
燕信风注视他片刻,缓声道:“如果你真那么怕变老……”
他停顿一瞬,随后慎而重之的做出一个承诺。
“我让你永生。”
卫亭夏倏地抬眸,正撞进燕信风深沉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他是认真的。
燕信风一定在很多个看向卫亭夏的瞬息,考虑过将这具鲜活温热的身体变成和自己一样冰凉但永生的怪物。
长久存活的命运太孤单了,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伴侣。
卫亭夏眨眨眼,顶着燕信风的注视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没有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燕信风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只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晚来找你的吸血鬼,来自另一个部族。”
“我知道。”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在卡法查得有些深了。”
那只吸血鬼的出现说明卫亭夏正在了解一些危险的秘密,有人试图阻止他。
“我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个,”卫亭夏道,他抬眼看了看刚瓦奇的客房,“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不如北原,”燕信风说,“脏透了。”
“哪里脏了?”
“你是人类,你闻不到,”燕信风点点卫亭夏的鼻尖,“这里到处都是臭味。”
“有这么糟糕吗?”
卫亭夏仰起头,四处嗅闻,模样像只猫。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只觉得楼下的蔷薇花丛香气馥郁。
于是他又问燕信风,“你觉得哪里最臭?”
“主塔楼和东翼附近。”
那是卢卡斯和乔琪的住所。
卢卡斯已经被完全转化,乔琪吊在半程,他们是另一只和燕信风同样等级的亲王的附庸,难怪燕信风会觉得臭。
“卡法里面,”卫亭夏声音低了些,“这样的气味……多吗?”
燕信风显然听懂了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他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你就非查不可,是不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单纯确认。
卫亭夏点头:“是。”
这跟世界任务有关,是非查不可的。
“会很危险。”燕信风提醒道。
“如果只要安全,”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为什么要做猎人?”
燕信风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是,即便是在教廷里……也早就浸透了这样的味道。”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日光似乎都冷了一分。寂静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阴影,正随着这句承认悄然蔓延。
卫亭夏头疼地趴下去,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膀上。
他很烦地想着后续怎样下手,感觉到身旁有人正拨着他腰间的银链子玩。
力量纯粹到一定地步,连刚从火里淬好的银子,都无法对皮肤造成伤害,得用货真价实的银十字架刺穿心脏,再用木桩将他钉在棺材底才行。
卫亭夏抬手按在燕信风胸口,感受着那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要先救乔琪。

